也因此成为自然性的、与善没有关联的,甚至成为人的自由的本质了。恶与自由都是人自身的一种自然的本性,这是被放逐的本性,无所谓完美与欠缺的本性。如此伦理感觉是一种自在的生存感情、对偶在的生存裂伤没有感觉能力的感情,作为自如感觉的这种自由是既自足又不自足的,其有限性的自由本身既是其不幸又是其幸福。用肯定性的语言说,其生命感觉超越了悲观主义和乐观主义。如此内在自由不再像基督教的罪的自由那样背靠着一个完满的上帝的假定,把自身的本性上的欠缺变成了对自身完满的肯定。
昆德拉的自由伦理是这种自由决断伦理学的一个变种,它承认人自身的欠缺,承认人自身只是一个肉身的偶然存在,但乐于在自身的欠缺中沉醉,在既不知生又不知死的生存迷雾中找寻和选择兴奋的瞬间。在这种沉醉中由于并没有真正的生存选择,到头来人只有让自身沉入缓慢的兴奋,而这兴奋又恰恰是其唯一的选择。
在基斯洛夫斯基那里,选择的自由只是人性脆弱的结果:人性的脆弱无法为自己的伦理抉择提供自足的道德支撑,自由伦理不仅是艰难的,而且是欠然的自由。即便具有这既艰难又欠然的选择自由的人,也无从推开自己的自由选择的道德承负。
基斯洛夫斯基的自由仍然像基督教的罪的自由那样背靠着一个完满的上帝的假定:罪恶的观念和我们常称之为上帝的这种抽象、绝对的权威密不可分。不过,对我而言,还有一种自觉的罪恶和前者的意义相同。通常,它源于我们的懦弱。我们不能抵抗诱惑:贪求更多的钱、逸乐,想拥有某个女人或某个男人,或想掌握更大权势。……另一个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活在对罪恶的恐惧之中?这又是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它源于基督教的传统,这个传统和犹太教的传统不尽相同。这也是我为什么提出旧约及新约的上帝。我认为这样的权威的确存在。有人说过:如果上帝不存在,人类也会创造一个上帝。但我不认为这个世上有绝对的正义这回事,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它。唯一的正义存在于我们心中的那杆秤上,而我们的秤非常微小。我们既卑微又不完美。
基斯洛夫斯基的上帝不像那个古老的犹太——基督教的上帝,他不提供担保,既不能阻止薄冰不破裂,也不能预知薄冰在什么时候破裂,他只是搂抱着如履薄冰的生存者。如履薄冰的生存者依靠的不是理性良知和拟人化的神去承负薄冰,而是在如履薄冰的生存中紧紧拉着上帝在与人同苦时向人伸出的手。新神(理性)与旧神(全知、全能的担保之神)都是“人的规例和教训的产物”,这些规例和教训是人想解答生存根据的结果。新神只是对旧神的替代,想要解决生存的稳靠根据。人对生存根据的询问应该取消,不问“我从何处来”、“去往何处”、“我为何在此”一类的问题,这些问题不仅不可回答,而且是无意义的。
但是,基斯洛夫斯基的上帝并不只是搂抱脆弱的个体人,他也用一双道德的眼睛盯着脆弱的个体人。基斯洛夫斯基的自由伦理是信念式的,相信有一个绝对的道德标准——他称为旧约的上帝。
这里,人们可以看到基斯洛夫斯基所谓“艰难的伦理时代”的又一含意:difficile liberte(艰难的自由——列维纳用这语词作为一本书的书名)不仅因为偶在中的自由选择是脆弱的,而且因为这即便是脆弱的自由选择也是有道德承负的。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基斯洛夫斯基的自由伦理是神义论的自由主义伦理学:他深信有一位旧约式的道德上帝、唯一的正义者,个人必须面对这样的绝对仲裁者,个人在伦理抉择时,会感到“唯一的正义存在于我们心中的那杆秤上”。由于人的天性的软弱,信靠自己心中的“那杆秤”是艰难的,人站在绝对的仲裁者上帝面前称义是艰难的。
《十诫》中经常出现一个不说话的年轻人,只是用一双充满疑虑的眼睛凝视着故事中的主角。基斯洛夫斯基设计这个空白人物象征或激发对自由选择的道德承负:当他出现时,会引导剧中人去思考他们正在做的事,他是一个思考的源头。他注视剧中的角色人物,让他们对自己提出问题。
在伦理自觉的思考中,个人才能找回自己心中的那杆秤。
在这里,基斯洛夫斯基的自由伦理就与昆德拉的自由伦理区别开来。对于昆德拉来说,自由伦理意味着超逾善恶的区分,拒绝道德的归罪,在道德的相对世界中自己如尔。
基斯洛夫斯基不仅相信善恶之分,而且是绝对的——有如旧约中的上帝。
我认为能够提供绝对仲裁的标准的确存在。不过当我说我想到的是上帝时,我指的是旧约,而非新约里的上帝。旧约里的上帝是一位要求很多、很残酷的神。他毫不宽贷,残忍地要求子民服从他定下的一切规矩;而新约里的上帝却是一位蓄着白髯、宽容而善良的老头子,任何事都得到他的原谅。旧约的上帝赋予我们极大的自由与责任,他观察我们的反应,然后加以赏罚,想求得他的宽恕是不可能的事。他是永恒、明确、绝对(而非相对)的仲裁。一个仲裁的标准理当如此,尤其是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