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性的人,不过在自己给自己的选择提供正当的、善的理由,其实是逃避自己的选择必得要承负的负担。你也许可能找到一个善的理由来支撑自己的选择,好让自己心安理得,其实只是在自己欺骗自己。我们没有办法逃避自己生命中的挣扎处境。挣扎就是在两种都有欠缺的愿望中必须自己做出选择,你选择任何一种决断——堕胎还是不堕胎,都不会心安理得。”
两个月后,老医生在楼道里撞见瓦伊达。她朝老医生苦笑了一下,对他说,“堕胎的限期马上就要过了,丈夫的生命意志好像一天天强起来。看来孩子出世之前,他可能不会死,我不想让他带着感情的受伤离开人世。我明天去堕胎……”
这天夜里老医生一夜没有睡好。他想,与其对瓦伊达讲关于选择的重负,不如自己做出一个沉重的选择。
第二天一大早,他在医院妇产科门口拦住瓦伊达,对她说了谎:“你丈夫马上就要死了。”
只要做出一个伦理选择,就会出现恶的问题。从这一意义上说,自由伦理与恶(欠缺)分不开,自由伦理之艰难让人的身体伤痕累累。
伦理困境是生存性的。作为伦理思想家,基斯洛夫斯基想要搞清楚这些生存性要素是怎样的。在他看来,构成伦理困境的生存性要素主要是欲望和偶然:偶然是非常重要的,命运也是一样。偶然总叫我惊叹不已,我们的行为总是与偶然相联系。
卢克莱修说,所有的被造物都是虚空和物体这两种东西的特质所产生的偶然事件。
对于基斯洛夫斯基来说,虚空就是现代社会的复杂织体,其中的物体就是欲望的个体,两者的交织就孵出偶然。用伦理学的语言讲,偶然是生活中各种可能性的相逢,或者由生活中两个或者更多本来不会相交的可能性意外地碰到一起构成的可能性。任何一个可能性之所以是可能性,就在于它被否定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个体生活是可能如此或可能不如此的生活,可能的生活的可能性作为偶然因素碰巧决定了一个人的生命运程。
基斯洛夫斯基如此理解的“偶然”很像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偶在,这个词后来被拉丁语思想家译成contingenz)。按照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偶在的生活世界不是可能性与必然性的对比,而是可能性与现实性的对比:偶在不是在必然性的逻辑关联中出现的,而是在现实性的生成中出现的。
从生存论上说,偶在就是个体生命潜在的、尚未实现的可能性;身体欲望的实现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偶在的个体生命是正在成为自己的现实性的欲望生命,而这现实性是始终可以选择其他(alherwise)可能性的现实性。个体欲望是偶在的基本动力因素,或者说,其他可能性的现实性都是由个人关于自己身体的幸福的自由想象引出来的。
正因为个体人的欲望的实现具有含混性,个体生命才是自由的生命、会毁灭的在者。亚里士多德说,所有永在的在者都不是潜在,因为它没有“可能是”什么的可能或不可能(参见,1050 b)。可能性中的选择是生命的冒险,从伦理学的角度看,就是个人化的道德两可状态中的可能犯恶(作出有欠缺的选择),而如此犯恶本身在这种可能性中却是一种善。自由主义伦理观承认不同的善在生活中的冲突——承认这种冲突不可解决,道理就在这里。这与道德相对论不相干,倒可以说是一种道德牵缠论:对个体人的选择来说,善与恶是相互牵缠在一起的。在道德牵缠中,个体人必须作出自己的选择,它不可推卸或转让。
自由主义伦理观要求个人对自己的伦理选择必须自己承担责任,不可推给道德规戒。基斯洛夫斯基说:“我想要表达的是,在每天的生活当中,我们都会面临抉择,并对其负责。”在可能性中作出抉择,才是自由的人。自由伦理不是干脆等于个体欲望的实现,而是个体欲望在从自身的潜在向可能如此在的实现过程中的能够选择。在道德可能性的选择中,个人的自由伦理就出现了。所谓自由伦理不是自如,而是个人承负自己的伦理抉择。
囚徒没有自由,因为他们没有做道德或情感选择的可能。他们的选择少之又少,不必面临每天都会落在我们肩上的日常问题。他们没有爱的机会,只拥有对爱的渴望。他们没有满足自己的爱情的可能。
即便在人民民主的伦理秩序中,道德理解仍然是私人性的,伦理抉择仍然是个人自己的决断。《十诫》的叙事讲的都是社会主义伦理国家中的个人故事,但这些故事好像与这个伦理国家的制度因素没有一丁点瓜葛。基斯洛夫斯基这样做的意思很可能是说,即便是在伦理国家中生活的个人,也没有理由把自己的道德选择推诿给伦理国家,声称是政治制度让我这样选择的,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样看来,基斯洛夫斯基的伦理观不是与海德格尔或萨特的自由决断的伦理观差不多?
当然不是。
为什么当然不是?
根本区别在于:基斯洛夫斯基的自由伦理观关注和强调的不是自由决断本身——似乎无论如何只要作出一个抉择就可成为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