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是由自己与天堂的关系决定的,而不是像恶那样,是由自己与世俗的关系决定的。由于自己的自主的恶,卡夫卡终于明白,自己身上的罪(身体性情)也就是自己与世俗的关系。罪是自己的身体性情的处身状况,它是无法摆脱的。欠负既不是单纯的恶(B?se),也不是单纯的罪(S?黱de),而是两只本来不会牵在一起的手的牵扯。即便不与菲莉斯订婚,他身上单纯的罪还是存在,因为自己本来就没有吃上生命之树的果子。为了摆脱身上单纯的罪,卡夫卡与菲莉斯订婚,反而产生了欠负。由于自己的永恒之旅中的欺骗,订婚的恶与自己同永恒的那边的绝然属我的关系(罪)就发生了关系,这种情形实在出乎卡夫卡的意料。
84.
我们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在天堂生活,天堂为我们的享用而存在。如今我们的使命已经改变了;天堂的使命是否也随之而改变呢,没有人说出。
由于欺骗别人和自己,卡夫卡发现重返自己的天堂这一个体使命变得不可能了,改变这一欠负的生命处境也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卡夫卡完全改变自己的“天堂的使命”——比如把婚姻生活干脆看作自己的天堂。
这种念头并不是没有出现过。
在解除与菲莉斯的婚姻一年多后,卡夫卡与另一个女人(朱丽叶)订婚。这次是与他喜欢的“妩媚的女孩子”订婚,并抱着真诚的希望:“如果这次婚姻真的能成功,将是建筑在相互谅解基础上的最佳良缘。”他还承认:“在某种意义上,婚姻和孩子是最值得我去追求的东西。”尽管卡夫卡最终还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不能结婚的”而退了婚,他的“天堂使命”毕竟改变了。
这是后话。
就现在的处境来说,卡夫卡担心的是,由于自己自主的恶,天堂那边的情形是否也会改变。如果天堂的使命改变了,就意味着天堂不再为自己的享用而存在。那样的话,卡夫卡在迈向自己的天堂的过程中陷入的必要的恶就白搭了。让卡夫卡感到苦不堪言的是,他无法知道天堂那边的情形是否改变了,这使他难以抉择,究竟是否还值得坚持下去。
85. 恶是人的意识在某些特定的过渡状态中的散发。它的表象并非感性世界,而是感性世界的恶,这恶在我们的眼里却呈现为感性世界。
一旦产生上述那样的念头,卡夫卡觉得自己的恶魔又找上门来了。
不过,卡夫卡对恶和感性世界作了区分。他进一步认识到:恶是主观的意识——也许就是自己的意志自由的脆弱,自己在某些特定的过渡状态中不能有所决断时的意识状态。这种意识状态就是自己处身的感性世界本身,换句话说,感性世界不过就是自己的主观意识中的恶。
菲莉斯是彻底无辜的。
卡夫卡看清楚了,先前以为是菲莉斯的恶——菲莉斯代表感性世界的力量,其实是自己主观意识中的恶。
87. 一种信仰好比一把砍头刀,这样重、这样轻。
自我的道德—宗教沉思到这个时候对信仰有了完全别样的理解,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
要搞清楚的是:信仰这把砍头刀砍谁的头?砍信仰者自己的头,而不是别人的头。
卡夫卡与自己的天堂之间的契约关系松动了。没有婚约、没有欺骗、没有恶的散发,信仰的轻和重都是感觉不到的。
信仰之重,重在守与天堂之约;信仰之轻,轻在对罪的意识。然而,这信仰像砍头刀,或像自己上吊。
96.此生的快乐不是生命本身的,而是我们向更高生活境界上升前的恐惧;此生的痛苦不是生命本身的,而是那种恐惧引起的我们的自我折磨。
卡夫卡感觉自己在受苦,在向更高生活境界上升前的恐惧中受苦,他的信仰是从自己的受苦感觉中产生的。这种恐惧,如已经看到的那样,是由婚约状态中自主的造恶引发的,自主的造恶又是为了向更高生活境界上升造作的。这种状态苦不堪言,是纯然私人的受苦,卡夫卡的认识相当清楚:这受苦是一种自我折磨。
信仰会——或者说——应该带来受苦的安慰,这种安慰体现为对自己受苦的一种心安理得的解释。卡夫卡的解释至少对他自己的受苦来说相当完美:
只有在这里受苦就是受苦。并非那些在这里受苦的人在别的地方会由于这种受苦而升腾,而是,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为受苦的事,在另一个世界上(一成不变,仅仅摆脱了它的反面)是极乐。
经过这番对自己的受苦的安慰,卡夫卡已经没有退路了,不可能使欺骗的婚约变成真诚的婚约。在此之前,婚约的质变还是有可能的,卡夫卡并不是没有产生过真的结婚算了的念头。如今,他必须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使欺骗的婚约最终完成其使命。他不得不孤注一掷,不理会天堂的规定是否改变了。
于是,人们就读到了下面这样充满信心的话。
99.
对我们尘世生活短暂性的理由的一度的永恒辩护哪怕只有半点确信,也要比死心塌地确信我们当前的负罪状况令人压抑得多。忍受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