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的工作中。
不停的电话,
不停的电话,
他一直守在兵团司令部里,没有回自己那一色白漆家具的洋房。素以注重军容风纪著称的副司令员却连自己的胡子也几天没刮了,眼球暗暗发红了。
这天夜晚,在司令部办公室里,处理完一切事务,突然闲静下来。他用指甲轻轻敲着桌子上的玻璃板,唇边掠过一丝微笑,陷于安详沉思之中,脊梁靠在转椅椅背上,有了朦胧睡意。
参谋长推开门蹑手蹑脚走到他跟前,他立刻发觉,猛然惊醒,怔怔望着参谋长,意思是:
“出了什么事吗?”
参谋长说:
“史司令给我打了电话,要你马上回你的住处去休息。还说,这是死命令,没什么折扣好打……”
秦震两眼咕碌一转注定参谋长:
“那这摊子怎么办?”
“有大事我随时打电话向你请示。”
秦震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幽默地说:
“好吧!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可是,参谋长同志!夏装,嗯,还有防蚊子的纱布,还有什么防蚊虫的涂剂,鬼知道这东西灵不灵,嗯,还有治疟疾的药……我们是南方暑季作战呀!对后勤部要咬紧不放松,要榨他们,像榨甘蔗一样榨出最后一滴水来,最后一滴,”他边走边说:“你听清楚没有?最后一滴!”
吉普车载了他沿着江边行驶。
给江风一吹,他立刻清醒过来。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命令司机:
“到师部去!”
路两旁法国梧桐叶子在轻轻摇曳,窃窃私语。
他仰头看了看,江上空,月亮一下从乌云中挣扎出来,乌云一下又把月亮吞没。
师部设在往日一家日本商行堆栈里。他跳下车,径直往里走,皮鞋后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响声。这个高大阴森的大房间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不禁使他的步履迟疑了一下,一看手表已转到十二时,他后悔自己来得太鲁莽了。可是,陈文洪、梁曙光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秦震考虑了一下问:
“没什么紧急情况吧?”
他得到肯定回答,立刻说:
“我们再去找一找,曙光!到你家里再去仔细找一找!”
梁曙光正为秦震深夜到来而惊讶,一听这话,心中热血往上直涌。
出门时,秦震叫陈文洪把师里的报话机带上一部,以便随时联络,不至误事。
深夜,吉普车掠过路灯下没个人影的市中心区,直向汉江大桥飞扑而去。跑了很久,秦震一看快到桥头就命令停车。
天气变了,浓云低垂,夜雾凄迷。
下了车,秦震叫梁曙光带路,借手电筒那根光柱照耀,这一小队人,走下江岸坎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迂回蜿转,走到汉江引桥侧旁的那片棚户那儿去。他们脚下没有路,都是垃圾堆。这是这个繁华热闹、光怪陆离的大都会最黑暗、最荒凉的一角,这儿是老鼠、蟑螂、臭虫、虱子和被污辱与被损害的人们的世界。棚屋用高脚木架支撑在陡峭的高坡上。屋顶的破铁皮在“吱——咯”“吱——咯”作响,竹篾编的墙壁的裂缝发出“唧——扭”“唧——扭”怪声,一股浓重的霉烂腐臭的气味熏人欲呕。汉水上飘来的腥雾,更加重了这儿的阴森恐怖。贫苦的呻吟,疯狂的梦吃,不知是枭鸣,是猫叫,还是饥饿得奄奄一息的婴儿的啼哭,还是挤不出奶汁的慈母的哀泣。这一切都在震颤着秦震的心。他紧跟在梁曙光身后,终于攀上发出劈裂声响的木梯,走到一家棚户的屋檐下。梁曙光拍了好一阵竹扉,才听见一声咳嗽响,有人拉开门闩。一个白发白须、枯瘦如柴的老人,右手颤抖抖持着一盏小油灯,从黯淡光线中露出两只惊惶的眼睛。秦震抢上一步,握住老人的左手,连声说:
“老人家,深更半夜,打扰你,真过意不去呀!”
“……”
“我们是来探听一个人的下落的。”
老人咿咿呀呀,指了指自己耳朵,颤微微地摇头,他似乎在为自己的耳聋而感叹。
秦震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道:
“让我们进屋说话吧!”
那衰颓的老翁,不甚乐意,而又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摇颤着灯,把他们引过门坎。
他们跨进屋,立刻就受到一股寒潮的袭击。原来这片棚户紧傍汉江,篾片竹竿编的墙壁挡不住寒风,一条条大裂缝的木板地更掩不住江涛澎湃,在这种声势之中,这棚户更加显得摇摇欲坠。大家动手,胡乱凑了几个竹凳,横七竖八坐了下来。
“我们来跟您老人家打探个人。”
“说出名姓,也好记忆。”
“大家都管她叫梁妈妈……”
不料一提梁妈妈,这老人倒精神一振,耳朵仿佛也灵性起来。这一点秦震看在眼里,放在心中,却没声张,只听老人家说道:
“问别人不晓得,梁妈妈,能说上一二。”
秦震一喜,连忙敬上一支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