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他们还习惯穿着黄色的军衣做事。农场还在使用着军队的编制包括一些管理方式。对他们来说八月一日仍然是他们的重要节日。尽管他们实际生活已经和北方南方的农民没有多大差别,却在骨子里固执地把自己当作一个兵。那怕是个开荒种地的兵也要紧贴着那个兵字。
军垦大渠的挖掘,用了整整两年多的时间,有三个人在挖大渠时死了。其中有一个山东女兵才十九岁,在最冷的那个大雪不断的月份里,她被一块滚下来的冻土块砸倒在了渠底。他们全埋在了大渠旁边的土丘上。它们的存在一点儿也没有冲淡大渠通水时带给大家的欢乐。
人们没有不为这条大渠欢呼雀跃。这条人工挖掘的大河长有三百里,一直从西南那座叫做天山的雪峰上通下来,夏季的烈日保证了在最干旱的季节里,它也不会干涸也会翻滚着波浪。下野地有三十万亩的荒漠会在它的滋润下变成绿洲。垦荒者将会拥有越来越多的棉花玉米和小麦,下野地的全部生活内容会随着这条人工河的奔流而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
大渠边有一道用松树枝和野草花搭成的彩门,锣鼓和鞭炮汇成了震天的声响。下野地的每一个人都来到了彩门前欢呼。连兵团的首长也从乌市赶来了。其中级别最高的那个首长,尽管只有一只眼睛,可他在大家心目中的位置没有受到影响。他的讲话一次次被热烈的掌声打断。特别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让大家高兴得跳起来。他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堂的话,那么我们的下野地就是一座天堂,并且是一座越来越好美好的天堂。
谁不想生活在天堂里,下野地的人也一样。
白豆也在大渠边,也在人群里,也在听首长讲话,也看到了首长只有一只眼。只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是白麦的丈夫。白麦写信只说她嫁人了,嫁给了一位首长,但从来没有说这位首长只有一只眼睛。
因为不知道,也就无法想象的出,白豆如果真知道独眼首长是白麦丈夫,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没有发生的事,谁也不能预料。
大渠的建成通水,真的是一件大事。
尽管我们对它的重要性进行了充分的估量,可有些事在它的影响下真的发生时,还是让我们始料不及大吃一惊。
大渠通水后第六天。
下午,没有风,没有云,太阳在天上,有点斜。
一个女人走出家门。
她的胳膊弯着,提着一只柳条编的篮子,里面装满了衣服,有女人的衣服,也有男人的衣服。
白豆 - 第二章 (6)
她是个米脂女人,很年青,她的光滑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抬起又落下的脚步间,有一种轻松愉快。
谁都可以看出她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在她以前,已经有好多女人和她一样这样走着。在她以后,还会有好多女人象她一样这样走着。
一个女人去水边洗衣服。
这实在是件太平常的事,不光在下野地是件平常的事,就是在世界别的地方,也是件太平常的事。
不过,当我们这样说时,也许这件平常的事里,已经开始有些不平常的东西正在出现。
只是我们暂时还不能看到它,我们甚至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可它离我们是多么近啊。
这个下午,这个女人,还有那条水渠,决定了我们这个故事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