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可把握整头象是怎样一个东西。不允许一辈子只做耳朵或只做趾头。脑袋好使的人安排轮流次序表,我们依表轮班。
做象头是非常有干头儿的工序,活儿非常细,一天下来累得一塌糊涂,口都懒得开。干罢一个月体重减少3公斤之多。不过,确实可以有一种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相比之下,象耳之类实在轻松得可以。做一个薄薄的玩艺儿在上面划出皱纹即算完成一件。所以我们都说去象耳车间是“耳休假”。度完一个月耳休假,我将被分去象鼻车间。做象鼻也是十分谨慎的活计。因为倘若鼻子不能摇来摇去且鼻孔未上下贯通,做出来的象有时会暴跳如雷。做鼻子时我非常紧张。
有一点强调一下:我们做象并非无中生有。准确说来,我们是以假补真。就是说,我们抓来一头象用锯将耳、鼻、头、躯干、尾巴分别锯开,用来巧妙组合成五头象。所以,做出来的象每头只有1/5是真的,其余4/5是假的。但这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连象本身都浑然不觉。我们做象便是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若问为什么必须如此人工做象或者说以假补真,这是因为我们远比象性急。倘听任自然,象这东西每四五年才产一头小象。我们无疑顶顶喜欢象,看到象的如此习惯或习性,委实急不可耐。因而决定自己动手以假补真地生产象。
为了不被滥用,我们将这样的象卖给象供应公司,在那里停留半个月接受严格的功能检测,然后在象的脚底盖上公司印记放归森林。通常一星期做五头象。圣诞节前那个时节开足机器可以生产二十五头,不过我想十五头大约是较为稳妥的数字。
前面也已说过,耳车间在象工厂一系列工序中是最为轻松的地方。补用力气,不要绷紧神经,不用复杂机器。作业量本身也少。悠悠然干一天可以,或者热心干一上午完成定额往下闲着无事也没关系。
我和同伴两个都不是拖拖拉拉做活那种慢性子,一上午集中干完,下午或聊天或看书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天下午我们也是把划号皱纹的十枚耳朵整齐靠墙摆号,之后坐在地板上晒太阳。
我把梦见跳舞小人的事告诉同伴。梦中情形我每一细节都一一记得,所以就连无所谓的细微处都描述一番。语言不尽意的地方便实际摆头扬臂踢脚来演示。同伴喝着茶,“唔唔”点头听我讲述。他比我大5岁,身体魁梧,浓胡须,沉默寡言,有抱臂沉思的习惯。亦是因长相关系,初看上去总一副冥思苦索的样子。但实际上并没想那么多,大多时候只是稍微欠身,没头没尾道一声“难呐!”
这时有是如此。听罢我这场梦,他一直沉思不语。由于他沉思时间太长,我使用抹布擦拭电风箱来消磨时间。又过一会,他才像平素那样霍地欠起身。“难呐,”他说,“小人,跳舞的小人……难呐!”
我也一如平时并非指望他给予什么象样的回答,便没怎么失望。无非想对谁讲讲罢了。我把电风箱放回原处,喝一口变温的茶。
然而少见的是同伴仍在一个人久久沉思。
“怎么了?”我问。
“以前也好像听人讲过小人的事。”他说。
“哦?”我一惊。
“事情是记得,但想不起在哪里听的了。”
“想想看。”
同伴“嗯”一声,又沉思一阵子。
他好歹想起来已是三个多小时以后的事,差不多到傍晚下班时间了。
“是这样!”他说,“原来是这样,总算想起来了!”
“那就好了!”我说。
“第六工序那里有个植毛的老伯吧?就是白花花头发一直披到肩,牙齿没剩几颗的那个老伯。喏,听说革命前就在这工厂工作……”
“呃。”若是那个老人,倒是在酒馆见几次。
“老伯很早以前就跟我说过小人的事,说小人舞跳得好。当时以为不过是老年人信口开河罢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看来也并不全是无中生有。”
“他怎么说来着?”我问。
“这个嘛,毕竟很久以前的事了……”说着,同伴抱起胳膊,再次陷入沉思。但什么也没再想出。一会,霍地欠起身体,“不行,想不起来。”他说,“最好你自己找那老伯亲耳听听。”
我决定照办。
下班铃一响,我就去第六工序车间那里。老人已经不见,只两个女孩在扫地板。瘦些的女孩告诉我“若是那个老伯大概在那家老酒馆了”。去酒馆一看,老人果然在。他坐在柜台前的高椅上,旁边放着打开的盒饭,脊背伸得直直地喝酒。
这是一家很老的酒馆,非常非常老。我出世前、革命前酒馆就在这里。几代象工厂们在此饮酒、打扑克、喝酒。墙上挂着一排象工厂昔日的照片:有第一任工厂检查象牙的,有过去的电影演员来厂访问的,有夏日舞会的,等等。只是,皇帝及其他皇室的照片,以及被视为“帝政”的照片全部被革命军烧掉了。革命照片当然有:占领工厂的革命军,吊起厂长的革命军……
老人坐在一张题为“磨象牙的三个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