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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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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胞胎与沉没的陆地(6 / 6)
过是在转瞬间就完成的事情,我束手无策,只能睁眼看着。工人嵌完了最後一块砖,收拾好行李,不知消失到那里去了,最後只剩下我和这面玻璃墙!

    我实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女人伸出手来,拨弄着我的头发。

    『老是做这个相同的梦!』我说。『细微的部分有改变,设定有改变,角色也有改变,但是,结果是完全相同的。有一面玻璃墙,我无法将自己的意思传达给里面的任何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每当我一觉睡醒时,手心都还留着触摸玻璃时的冰冷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会一直持续好几天。』

    我一讲完这段话之後,她还一直用手指拨弄着我的头发。

    『你一定觉得很累吧!』她说。『我也常常是这个样子的,只要一感到疲倦时,就会梦到一些令我讨厌的事情。但是,这或许与真实的生活毫无关系,只不过是身体上、或头脑里感到疲倦而已。』

    我点点头。

    然後她抓起我的手, 去摸她的阴部,那里温热、潮 ,但是并没有引起我的欲望,只是让我稍微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而已。

    然後我就对她说很感谢她听我说梦的事情,也给了她一些钱。

    『只是听你说话而已,不用付钱。』她说。

    『我想付啊!』我说。

    她点点头,把钱收了下来,装进她的黑色皮包里,皮包的开口关上时,发出了一个非常清脆的响声,彷佛使我的梦随着那些钱一起丢进皮包里似的。

    她下了床,穿上内衣和丝袜,再穿上衬衫、裙子、毛线衣,站在镜子前面梳理头发。站在镜前梳头发时,每一个女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我裸着身体,在床上探起了身,模糊地眺望着女人的背影。

    『我认为那只是一个梦,你不要太挂记在心上。』

    女人临出门前说,而且手在转动门把时,又若有所思地说:

    『你那麽在意它,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点点头。她走了出去,接着听见一个关门的响声。

    女人的身影消失之後,我仰卧在床上,一直盯着房间的天花板看。这是一间到处都可以找得到的便宜饭店,一片到处都可以看着到的便宜天花板。

    从窗 的缝隙间, 可以看见湿润色调的街灯,有时候强风任意地将十一月里冻结的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我伸手寻找放置在枕头旁的手表,结果因为觉得太麻烦而决定作罢。现在到底几点钟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最担心的是没有带伞这个问题。

    我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想着古代沈入大海的陆地的传说。为什麽会想起这件事,我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因为在十一月下着冷雨的夜里,没有带伞的缘故吧!或者是因为用了冰冷的双手, 去拥抱一个不知姓名的女人的身体 我已想不起来那具身体的模样 的缘故吧! 光线暗淡、迷蒙,声音从窗缝里钻了进来,空气沈重而潮 。

    我到底失去了那种欲望几年了呢?

    我无法想起失去的年代,那或许是在我失去双胞胎之前,就已失去了吧!因为我记得是双胞胎让我知道的感觉。关於失去的,我们确信的并不是丧失的确切时间,而是人们发现了丧失的时间。

    唉!算了!就从那时候开始算起吧!

    叁年了!

    叁年的岁月将我送进了这场十一月冷雨的深夜中。

    但是,或许我对这个新世界已有了些许的熟悉,或许只是多花一点时间,将我连骨带肉塞进了宇宙的断层中。可是人类的同化能力是极强的,即使是再鲜明的梦,结果还是会被吞没在不鲜明的现实中,然後逐渐的被消灭。

    或许有一天我会完全想不起来这个梦到底存在於什麽年代中。

    我关掉枕头旁的电灯,闭上眼睛,在床上缓缓地伸直了身体,然後让意识沈入没有梦的睡境中,大雨打在窗玻璃上,洗涤着被黑暗海流所遗忘的山脉。(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