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地下铁的列车中摆着几个大型冷冻库,冷冻库中装满了松鼠的尸体,全冻得硬梆梆的。蛇追着我,我便向蛇投掷那冰?嶊涨漯Q鼠,但那松鼠没有打中蛇,中途分解成像霉一般的胞子在空中飘浮。
做了这样的梦。
我平常不大做梦,即使做了梦也立刻忘了。所以我对梦没有兴趣,不只是对自己的梦,别人做的梦,或梦这现象我都没有兴趣。但只有这个梦我醒了经过久久的时间,我仍然清晰地记得,而且挂心。我还清楚地记得抓冻松鼠时手的触觉感。而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根据,但我觉得它似乎是与死亡有关联的梦。我的妻子则不同,她梦有兴趣,懂得分析梦和算命,也许我该告诉她我做的梦,她会告诉我那个梦的意义。不过,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做了这样的梦。她弟弟因为疑难的骨科疾病正住院治疗,而弟弟的病有遗传性,已经使她很烦恼,这时我不?@意来扰乱她的心情,所以我没有告诉她我做的梦。
梦的疙瘩,像不吉的预言似的,一直残留在我心里,我希望很快就忘了它。但过了三天那沉重依然还在我的心里没有消失。就像是在睡眠中,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嘴里,而却误吞下那样,令人感觉很不舒服。
而那个梦又使我想起种种事情,都是一些平常不会想起的事情。例如,我想起高中时代一位导师,他是物理老师,右手的手腕有一块青紫色的烧伤疤痕。每当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方程式时,我们便看到他那烧伤的疤痕。我现在仍然能够清晰地回想得出那颜色:黑的黑板、白的粉笔、青紫色的烧伤疤痕。
我对这位老师也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他讲的话令人发闷,他穿的衣服没有品味。而我本来就最讨厌物理。不过公平地看来,他是不错的人。有一天却被发现他在学校后面的山林中自缢而死。大家都说,他因为教师会的纠纷烦恼而想不开,他留下的简短遗书也带有这个意味。自绝生命的人都有种种理由,我们不难了解,但是为了教师会的事情,竟然想不开而自缢,实在出禾我的想象力之外,为什么有人会为这种事情而自杀呢?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的风景,一边想着那位物理老师的事。他在世时的样子我几乎已完全想不起来,我所记得的只有他手腕上火伤的疤痕,和他的葬礼。他有妻子和两个读小学的儿子。我们班上的同学都参加了那葬礼。那是夏天,非常炎热,大家身上的汗水滴滴流。站在外面的女生有几个因中暑而晕倒了。
我把那冰已溶化的威士忌慢慢啜饮一口,杯子拿在手上注视着窗外。不一会
儿一辆出租车驶来,在我家门口停下,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子下车。他下车便撑开伞,然后看着我家,目光锐利的大块头男子,但他过了马路,对着跟我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其次我想起来的是,放在桌子上的两个腐烂的苹果。苹果已经变成黑色,果皮处处如被火烧肿般软软地鼓起来。那苹果是我认识的一个年轻女子留下的。她有一天忽然失踪,没有跟任何人说什么。
她住的单身公寓,依然留着一些家具(不是很好的)和日常用具。我走访时,公寓管理员对我说,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回来,积欠房租,问我能不能帮忙。她喜欢流浪,常常忽然出游不见了,不过三个月未免出去太久了。管理员开了锁,我和他进去看看,窗户微开,空气虽然并非全未流通,但还是清楚地闻到垃圾的腐臭味。洗物槽堆着盘子或咖啡杯、餐具沾着的食物干透了。电已经被停了,冰箱中的牛奶和一些蔬菜腐坏了。厨房的桌子上放着的两个苹果变黑腐烂了。苹果旁边摊开着一册文库本。电唱机的转盘上放着一张 LP 唱片。室内的样子平常,像是出去附近购物未回的光景。管理员说,若无法代垫付房租,就要把她所有的东西全部处理掉,可以吗?我无法表示意见。我进入她房间时开窗放入新鲜空气,离去时再把窗户关小,收拾清理腐烂了的食?哄A垃圾袋拿出去,我能够做的只是这些。
不过她的行踪不明,我向管区的警方报案,警察问到我跟她的关系,我说是朋友。便问我的姓名、地址、职业。然后询问有关她的事情。但我几乎不清楚她的一切情形。她是哪里人?她从事何种工作维持生活?我完全不清楚。所以我对警方毫无用处。
首先要填写搜索书。但她是成人,也许会突然回来,这种情形屡见不鲜。我办完了报案手续,盖章、签名,作了影印副本,装入卷宗里,这样便结束了。
两周后,我再走访她住处时,她的房间已有新的房客住进去。她的家具大概被代替为房租适当地被处置了。
过了两个月,我又去警铃门前经过。没有风。毛毛细雨无声地直落地面,雨伞像生长在平地上的可动式蘑菇般水平地移动着。我敞开着门,想让那穿着粉红色衣服的女人,再走回来时知道这户人家,有人在家。当她看见门开着——如果她再从同一条路折回,绝对会看见的——那女人一定会再度走到我家门口。但我一直等着,却仍然不见那女人折回。如果去车站一定要经过我家门前的路,我没有一刻离开窗前,目光一直注意着路过的人,不会看遗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