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像今晚这样面对面交锋,还是头一次。他很想痛痛快快地骂上几句,以解一解心头的积愤,但又总想不出那些足以轰动全场的俏皮话,这使他很懊恼,暗恨自己嘴巴太笨。现在,看见阮大铖居然大放厥词,公开叫嚣要重修《三朝要典》,掀翻逆案,而大家仿佛被他的气焰所镇住,变得一片静默,黄宗羲心中的怒火就变得无法抑制了。一种非要压倒对方不可的本能使他发出一声怒吼:
“打!打死这个狗贼胡子!”
一边说,一边就把不知什么时候抓在手中的、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一件东西,猛地向阮大铖扔过去。
这个激烈的举动,使正在不知如何出气的社友们怔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
“对,打,打死这个狗贼胡子!”
“宰了他!”
“拔光他的胡子!”
“淹死他!”
各种叫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迅速汇成了一片越来越大的怒吼。与此同时,各种随手可以抓到的物件——月饼、酒杯、瓜皮、水果等等,像冰雹一样向阮大铖的船上飞去。这一下,阮大铖当真慌了手脚。他再也顾不上保持尊严体面,哇哇地惊叫着,连滚带爬地钻进船舱里。只苦了他的那些仆从,顾得上保护主人,便顾不上躲避袭击,倒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不少苦头。
这么闹动起来,水面上的情形可就变得相当混乱。只见阮大铖那只船左摇右晃着,随时都有翻沉的可能。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要制止——事实上也很难制止,因为处在狂热之中的人们一心只想着要出气,要报仇。任何一个试图阻挡他们的人,都很可能被视为叛徒或胆小鬼,而遭到与阮大铖同样的命运。
然而,意外的情形还是出现了。一只船忽然摇进了核心,船头上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摇着手高喊:
“诸位停手,诸位停手,且听仲老一言!”
起初,大家没有理会,但当看清那个满脸胡子的人是雷祚,站在他旁边的则是周镳时,就迟迟疑疑歇了手,瞪大眼睛注视着,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雷祚继续摇着手。直到全场基本上平静下来之后,他才转过头,说:“仲老,请!”
周镳先沉默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劲头,然后才竭力提高嗓门,用劝止的口气说:“今晚,列位秦淮大会,实乃怀忠报国,志在防乱。是以言由义慨,行与愤俱。大行皇帝在天之灵有知,亦当鉴慰!唯是……”
刚说到这里,一阵突如其来的猛烈咳嗽妨碍了他。他不得不停下来,捂着嘴,喘着气,亲随也从旁给他捶背,待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但人却似乎变得劳累不堪。末了,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雷祚代他说下去。
“哦,仲老之意,”雷祚连忙接过话头,“是阮某这等小人,虽则可恶,亦复可鄙。今晚列位社兄小施惩戒,令彼知惧足矣。若然他仍不思改悔,国法公理俱在,自有与他区处之所,是故倒也无须争一刻之快,不如暂且到此为止。列位以为如何?”
大约因为这是周镳的意思,大家听了,虽然都不作声,但也没有坚持不肯。看见这样子,雷祚就转过身,对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的阮大铖挥一挥手,严厉地说:“尊驾今后应深自收敛,闭门思过。如仍不安本分,抛头露脸,下次再犯众怒,便恕难宽宥了!”
阮大铖起初还在发呆,似乎不敢相信会放他走。当终于弄明白雷祚的意思之后,他连连拱着手说:
“承教,承教!”
说完,便连忙吩咐开船,在人们让出来的一条狭窄的水路中急急通过,抱头鼠窜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