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那张本来有点阴沉的圆脸,顿时又堆起了笑容。
“既是恁般,”她讨好地说,“那么,贱妾也不敢相强。只是,到那会子,方老爷可别忘了十娘、媚姐才好!”
“哦,不会,笃定不会!”方以智摇着手,爽快而又响亮地说。他本来就是个好奇乐观、爱闹爱玩的人,特别是在这种风月场中,一切都是逢场作戏,所以,他更加丝毫不觉得这么做有何不妥;相反,还为自己略施小计,就把这个不见银子不开眼的老鸨儿吓了回去,暗暗感到得意。“哼,我方某是何等样人,莫非还能在这种地方翻了船不成!”他自傲地想。正要再诈唬几句,使对方更加深信不疑,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李十娘忽然转过脸,对鸨母说:
“娘,方老爷不是要寻余相公么,怎么鸨儿去了半天,还不见回来?”
这句话,自然是暗示鸨母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待下去,以免妨碍她接待客人。鸨母马上领会了,连忙答应:
“那么,我这就瞧瞧去!”
说完,又殷勤地请方以智安坐,然后匆匆离开了堂屋。
“妹妹,”李十娘又望着身边的李媚姐,“余相公待会儿就要到,瞧你脸上这妆,都化开了,快去弄一弄吧,可别让余相公瞧见笑话!”
“噢,是么?”李媚姐微微一怔,似乎想说,刚上的妆,怎么就化了?但眼珠子一转,她有点明白了,便狡黠地一笑,说:“好的,这儿有姐姐陪着方老爷,妹妹也不怕失礼了!”
方以智目送着媚姐的背影,不禁有点纳闷,在姐儿陪客的当儿,鸨母应当离开,是很自然的事,可怎么连这一位也给支走了?“嗯,莫非因为我不肯摆宴,便故意降格以待不成?”他不悦地想。望着已经坐到凳子上的李十娘,眼神也随之冷了下来。十娘似乎猜到他的心思,连忙解释说:
“哦,她不过进去片刻,马上就出来的,还请方老爷海涵!”
“唔,有小娘子相陪,下官于愿已足,媚姐既然有事,倒也不必催她!”方以智故示大量。
“只是,奴家却有一事相求,望方老爷应允。”
“噢,不知小娘子有何见教?”发现对方神色异常,方以智不由得再度警惕起来。
李十娘先不回答,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包成小包的汗巾,搁在并拢的膝盖上,解开结子,从里面拿出一朵珠花来。
“这个,不知方老爷可还认得?”她问,递了过来。
方以智望了她一眼,迟迟疑疑地接住,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他发现,这是一朵挺漂亮的珠花——在一枝小小的、金丝织就的带叶花托上,缀着五颗晶莹夺目的珍珠。当中一颗足有半粒花生米大,其余四颗的大小,也与黄豆不相上下。论价值估计足可抵五六十两银子。
“嗯,这是——”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方以智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便抬起头,疑惑地瞅着对方。
“这是方老爷的东西呀!方老爷难道认不得了?”李十娘提醒说。
“啊,我的东西?”
“是的,是的,方老爷怎么忘了?五年前那一次,姜相公正住在这里,方老爷同孙相公忽然在夜里进来……”李十娘急切地说,椭圆形的粉脸随即涨得通红。
方以智眨眨眼睛,终于想起来了:当时,莱婺人姜垓迷上了李十娘,躲在寒秀斋整整一个月不出来。他同妹夫孙临想同姜垓开个玩笑,在半夜里翻墙进了李十娘家,装作江湖大盗的模样,手执钢刀,直奔卧房,一路喊杀连天,把姜垓吓得从被窝里滚了出来,跪在地上哀求饶命,还直叫“莫伤十娘!”,后来,玩笑开够了,他们才哈哈大笑,露出真面目,于是当即摆酒畅饮,大醉而散,也就是在那一夜的酒席之上,他把这朵珠花送给了李十娘,说是给她压惊……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拿出来给我看什么?”由于愈是回忆起昔日的豪奢放纵,就愈加想到今日处境的可悲,方以智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
“奴想,奴想把它奉还老爷。”
“什么?”
“奴想老爷也许、也许会有用处。”
李十娘说话时声音很轻,而且显得畏畏缩缩。方以智却像猛然挨了一巴掌似的,血液一下子涌上脸孔,眼睛也因勃然大怒而睁圆了。他捏紧了手中的珠花,打算朝李十娘的脸上直掼过去。不过,当接触到对方那楚楚可怜的、充满祈求意味的目光时,他就临时改变了主意,哈哈大笑,说:
“怎么,你以为下官适才不肯设席,当真是开销不起?告诉你,下官没有那么穷,下官有的是银子!下官……”
“方老爷,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李十娘激动地阻止说,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晶莹的泪水,“奴虽是烟花陋质,不谙世事,可也知道老爷这次天幸脱身回来,是何等不容易!必定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虽然老爷不说,可老爷的脸相模样,奴都瞧在眼里,痛在心上……这朵珠花,原是老爷赐给奴的。奴也知道,老爷决不肯再收回去,那么,只求老爷权且拿着,待会儿当着妈妈的面,再赐给奴一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