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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门柳1·夕阳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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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负不同(2 / 3)
以然了!他日倘有所需,弟照样能做出一个来!”

    黄宗羲没料到方以智果然把千里镜装配成功,他有点意外,也有点佩服。虽然如此,对于方以智适才的傲慢无礼,他仍然感到恼火。所以,当方理把千里镜双手捧到他面前时,黄宗羲便气哼哼地背过脸去,不肯接受。

    正在满心等待朋友赞扬的方以智,看见这情状,不禁愕然。方理走回去,凑在他的耳边咕哝了几句。方以智半信半疑地问:“我当真这等说?”看见方理肯定地点点头,他又回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啊,不错,我影影绰绰是说过这么句话。当时我眼看要弄通了,觉得身旁有人……原来是……哎,真该死!”他懊悔地跺一跺脚,连忙走过来,对黄宗羲又是打躬,又是道歉。

    黄宗羲对这千里镜本来也产生了兴趣,只是被方以智一声断喝,扫了兴。现在见他一再赔礼,气也就消了。他一声不响地从方理手中接过千里镜,反复摆弄了一阵,又起身走到舱口去,学着方以智刚才的样子,对外面观测了半天,然后把千里镜交回方以智手里,淡淡地问:

    “适才听兄自言,此镜可以仿制,莫非兄果已尽得其中奥妙了么?”

    “这个自然——其实亦无大奥妙。”方以智连忙说,“弟已将此镜之构造绘成一图,只需觅良工数人,便可制作。”说着,他把黄宗羲引向他原来坐的地方,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面上。黄宗羲看见上面写着“千里镜图说”五个篆体字,下面用毛笔描着一架千里镜,以及它的几个截面图形,还有各个零件的式样,尺寸、比例都注得清清楚楚。黄宗羲反复瞧了一阵,终于叹道:

    “社兄真可谓聪明过人!我辈虽则也一样的读书,唯于此道,却是万万不及了!”

    “啊哈,小弟不才,平生所自负者,也就是尚有此一点‘聪明’!”方以智说。由于兴奋,他那张本来就红扑扑的脸孔,更加容光焕发了,“不过,西洋之学,只是详于‘质测’,若言及‘通几’,则往往疏拙浅陋。何况他那‘质测’,也并未完备。小弟之志,其实并不在此哩!”

    黄宗羲瞧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方以智却没有觉察自己的话又引起了朋友的不快,他依旧兴冲冲地问:“我辈生于当今之世,不知社兄以为是大幸耶?是大不幸耶?”

    “哦,生当忧患丛集之世,恐怕只能说是不幸吧。”黄宗羲淡淡地说,管自走了开去。

    方以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暗淡下去。“小弟知社兄必定这般答我。”他点点头,叹了一口气,“便是弟亦每以辗转于这忧患之人生,延喘于这昏昧之乱世而咨嗟太息,竟至中夜难眠,悲愁泪下!”他声音低沉地说,神情抑郁地望着窗外的茫茫雨雾,以及那一队背着纤绳、在泥泞的岸边艰难前进的纤夫,许久没有说话。

    黄宗羲本以为方以智接下来不知还会怎样自吹自擂,所以故意走开去表示不想听,没料到对方却发出这样凄苦低沉的叹息,反倒怔住了。

    “然而,回心一想,又不尽然!”方以智忽然转过脸来,悲伤地、坚决地直视着黄宗羲的眼睛,“当今之世,无疑衰极乱极,病入膏肓,万难救治。但是,若以文明教化而论,却昌明鼎盛,远迈前代!推其故,实因已上承百代之智慧,积之蓄之,育之培之,乃能达此空前胜境。且更有西洋之学,入于中国,可与吾国之学相发明,遂使我辈生于今世,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间,成就一番空前之大学问、大见识,雄视一世,映照先后。如此说来,又是一大幸事了!”

    “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间?”黄宗羲喃喃地重复说,疑惑地望着朋友,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全部分量。

    “不错!”方以智坚决而自信地说,“以弟观之,历来所谓儒者,多有二病:一,穷理而不博学;二,闻道而不为善。无论拘守名教,以尊礼法,还是好作诡异言行,以超越礼法,二者都无非为着求名,故意束缚矫扭其真性。至于科举之士,一年到头只知弄八股,此外懵懵然一无所知。彼一心所望者,无非‘利禄’二字,又安有心思博学深造?如今天下滔滔者,无非此辈!唯是学问二字,乃千秋之事,岂可无人任之?故弟于此立一大志愿:若得资财,当建草堂,养天下之贤才,删古今之书而统类之。举凡经解、性理、物理、文章、经济、小学、方技、律历、医药诸门学问,均审订真伪,发其精粹,清其条理,详其始末,编为百卷之书。不唯望其有用于当世,亦为千秋万代存一文明教化之真脉。如此,方不负此七尺昂藏,一身学识也!”

    方以智越说越激动,洪亮的声音在船舱内嗡嗡回响。他不再看黄宗羲,并且开始威严地来回踱步。那睥睨一切的灼灼目光,那骄横而自尊的姿态,使他的形象在这一刻里变得那样不可一世,看上去,就像一位号令千军的统帅,或是一位君临万方的帝王。

    黄宗羲睁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朋友。不过,使他感到惊愕的,与其说是方以智此时此刻所表现出来的非凡自负,不如说是这位才气过人的朋友所决心选择的那条道路——潜心著述,藏之名山,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