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腮边,轻轻地抚摸着,嘴角荡漾着微笑。董子将蹑手蹑脚地走近去,在离女儿三尺远近的地方站住,轻轻地叫唤:
“阿囡,阿囡!”
见女儿没有反应,董子将只好干咳一声,提高声音叫:“阿囡!”
董小宛愣了一下神,蓦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然后,立即就绽开笑脸。
“爹!”她做出撒娇的样子,欢快地叫,站起来,扯着董子将的袖子,把他拉到椅子旁边,“爹,你坐嘛,坐呀!”等董子将坐下之后,她也紧挨着他坐下来,用手指替他拈去粘在袖子上的一丝蛛网,说:“爹,女儿病了这许多天,劳你们操心不少,如今大好了,你可高兴?”
董子将神气起来。他皱着眉,正儿八经地点着头:“嗯,阿囡,你这些天可把爹吓坏了!也怪,怎么不迟不早,姓冒的那小子一到,你就好了?哼,倒像害的是相思病似的!”
董小宛脸一红,娇嗔地背过身子不依说:“爹,瞧你胡说些什么呀!”
“哦哦,胡说,是胡说,不说了,不说了!”董子将连忙改口,随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么,你莫骗爹,他到底给了多少?”
“什么给了多少?”
“咦,你别装糊涂呀,当然是……”董子将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做了个表示银子的手势。
“没有。”董小宛摇摇头。
“阿囡,你莫骗爹。爹知道你今儿个赚了不少,你这是拼着命儿挣的,多了爹也不要你的。这十两八两的零头,就算给爹买盅酒喝吧!”
“爹——真的没有嘛!”
“笑话!有道是‘窑门半爿开,有×无钱莫进来!’他不带个百儿八十的,敢进我董家门?阿囡,快给我!”
董小宛摇摇头。
“哎,阿囡,我知你要攒体己。实话说吧,若不是爹近来手气背,一连两天输得摸大门弗着,也不会巴巴地赶着屁股来向你讨。晌午我到半塘寺去求了根签,说我今夜准定翻本,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好,十两不行,那就五两怎么样?五两!”
“……”
“妈的,这样的女儿!那就三两,总行了吧?”
“……”
“啊,二两……”
“一两也没有。”董小宛终于说道,口气很平静,“冒公子是要给我些钱将息身子,可孩儿没有要他的。”
董子将迷惑地瞅着女儿,仿佛不明白她说什么。到后来,他眨眨眼睛,嘻嘻地笑起来:“阿囡,你别吓唬爹。爹胆子很小,不禁吓,一吓就吓坏了!”
“孩儿不是吓爹,这是真的。”
董子将的脸色忽然变成死灰,他斜着眼睛,丧魂失魄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子。当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身上时,他的脸就由于失望和怨恨而变得狠巴巴的了。
“混账!”他咆哮起来,随手抓起一把茶壶,“啪”地摔碎在地上,“你、你鬼迷心窍!连自己是什么货色,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以为你是太太小姐,闲得发慌,找个小白脸来偷情吗?我们是做现钱买卖。一文钱,一文货!你这是卖的哪门子的春风人情!给钱也不要,不要钱你喝西北风去!”
董子将越骂越上劲,又拿起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酒杯、汤匙,一只一只地往地上狠摔。顿时碎瓷片和残酒、汁水溅满了一地。寿儿在门外看见,又急又气,但是不敢走过来,只好拼命地朝董小宛使眼色。
董小宛一动不动地站着,紧抿着嘴唇,根本没有留意寿儿的招呼。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忧郁地望着暴跳如雷的爹,脸上流露出一种绝望的、坚决的神情。等董子将把两个酒杯、两只汤匙全摔完了,又拿起饭碗要摔的时候,她忽然冷冷地说:
“你摔吧,全摔完了也没什么。反正,我明儿也要走了!”
“什么?你要干什么?”董子将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瞪着眼睛问。
“明儿冒公子来时,我要跟他去,再不回来了!”
“啊,胡说,不行!”董子将大叫一声,一下子蹦到女儿跟前,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中的碗,“我不准你走,不准!听见没有?你是我养大的!我是你的爹!你得养我、侍奉我,给我挣钱、挣钱!谁都休想把你带走!休想……”
可是,任凭他怎么叫骂、蹦跳、哀求,董小宛却再也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