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可知农是本,工商又何尝不是本?”
“啊,先生是说——工商皆本?”毕石湖似乎有点意外。看见黄宗羲肯定地点点头,他就变得沉默起来,捋着胡子,半晌,才感叹地说:“不瞒先生,此疑窦存于小老心中,亦已多年,唯是无此自信。今日得先生一语道破,真乃茅塞顿开,心目一豁!”他抬起头,感激而又恳切地说,“公子高才卓识,他日定能飞腾宦海,出秉大政。如此,便是我辈之福了!今日难得公子屈尊下顾,小老无以表敬,意欲略备菲酌,敬奉三杯,祝公子福寿无量!”
“哎,不必了!小生尚有要务在身,即刻便要去了!”由于忽然想起此来的目的,黄宗羲连忙摆着手说。昨天夜里,他苦苦想到的那个办法,就是打算到这儿来,凭借同乡的关系,设法向商人们通融一笔钱,同时修一封书,说明情况,让对方带回余姚,由家里代为偿还。这么一个变通之策,看来是理应行得通的。他停了一下,正打算提出来,偶一回头,忽然瞥见屏风旁边,有一双混浊而又呆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嵌在一张青灰色的、油晃晃的脸上。这没有戴帽子、光着一头蓬蓬乱发的人,仿佛在等待机会,看见黄宗羲发现了他,就兴奋起来,扭动着脸孔,先做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然后弯着腰,缩着肩膀,很快地走出来。
“嘻嘻,大人,你来啦?嘻嘻,小人请大人的安!”他莫名其妙地称呼说,跪下去,“咚咚”地叩了几个头,然后低着头,急急地又问,“嘻嘻,大人,阊门内牙行的汪大元,不知你老可认得?大人若是认得,求大人去说说他,叫他将小人那批海货,早早销发了。求求你,大人,小人求你啦!”
说完,他又趴在地上,“咚咚”地叩起头来。他叩得那么使劲,很快,额上就碰出一块紫色的淤血。他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痛,仍旧不停地叩下去。
“哎,黄相公不必理他!”大约看见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纠缠弄得愕然失色,毕石湖连忙解释说,“他是个疯子!”又回头呵斥道,“马小舍,你怎么又糊涂啦?谁让你跑出来的?回去,快回去!”
但是马小舍却不肯走,仍然一个劲地苦苦哀求,说他是借了高利贷来经商的,家里的老母妻儿都在盼着他早早卖了货物回去。求“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帮他的忙。毕石湖几次喝他不住,还是会馆里的两个小厮闻声出来,才把他半劝半拖地弄进去了。
黄宗羲沉思地目送着。毕石湖显然颇为不安,一再道歉。黄宗羲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嗯,方才听这位马……马兄的口气,像也是位客商,不知怎地弄得如此模样?”他转过脸来,瞅着主人问。
毕石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这事说来,也是我们行商的一大苦处。别瞧我们无非载货扬帆,将本图利,自在得很。其实一买一卖,俱受制于牙行。不经牙行,便不能购货,亦不得发卖。那牙行主人,仗着有官府牙帖,坐收厚利不算,还恣意欺侮我们外来行商。大凡商货初到,他也照例宰鸡开宴,召妓演戏,殷勤招待。及至商货入了他仓里,他便任意把持,私行取用自不必说,还每每压住商货,不与你觅主批卖。弄得我们客商,常有坐守数月一年,货物仍未能脱手的。相公试想,我们做行商的,哪一个不把性命全押在这行情涨落上?被他这样一压,好端端的热货,便成了冷货。这不是要了命么!”
“噢?商货跌价,牙行又有何好处?”
“自然也无好处,只是他一味招揽,自己做不来,又不许我们自行批卖。到了货贱时,他便愈加压住不发,却照旧向我们收取仓租牙用。我们这些客商,财雄势大的也有,总是小本经纪为多,哪里受得起他这等簸弄!刚才这个马小舍,便是被他压了九个月,其间催问了无数次,反遭他奚落抢白,一时想不开,便发起疯癫来。如今一见生人,就以为是官府衙门来的。唉,瞧他那样子也着实可怜!”
黄宗羲平日,对于牙行凭借官府势力欺压客商的劣迹,亦时有所闻。不过,像这样把客商逼疯的,却是头一遭听说。他沉默了一阵,皱着眉毛问:
“这位马兄既遭此不幸,何以不早日将他送回家乡将息料理?也免得他家人悬望。”
毕石湖点点头:“黄相公所言甚是,便是小老也意欲尽早送他归去。只是眼下尚有用得着他处,所以才留下再住数日。”
“啊,一个疯癫之人,尚有何用处?”
毕石湖没有立即回答。他那谦恭随和的脸变得有点阴沉,一双眼睛却异样地亮起来。他瞧了瞧黄宗羲,从紧抿着的嘴唇里吐出三个字:
“打官司!”
“噢?”
“马小舍被他们逼成疯癫,这事我们浙东客商都气愤不过,俱说如今不比往日,既已立了馆,就不能再受他欺压。决意联起手来,同他斗一斗。定要牙行为这事向我会馆赔礼认错;马小舍一应商货损失、汤药使费,得由牙行赔偿;今后我浙东商货到行,均须及时批卖,不得任意稽延。否则,今后一应货物,会馆俱自行觅主发卖,再不经他牙行!”
“这——固然甚好,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