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箩筐大,小侉子蹦蹦跳跳倒无所谓,江远澜踩高跷似的行进,路陌生,环境陌生,心情坏透了,于是,一路无话。
出了四沟,桑干河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摆在面前,江远澜两眼忽闪忽闪有了生动的光芒,但是,小侉子突然一拍脑门,颓然地坐在了地上。她告诉江远澜:“我们甭想死在桑干河了,‘五一’节之前都甭想。”“难道桑干河失踪了?难道桑干河架着电网?”江远澜大惑不解。“嘿,”小侉子长出一口气,尔后没好气地对江远澜说:“你看嘛,冻冰了,冰厚得过了膝盖。”“幸好我还带了安眠药,”江远澜自责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怪我,忘记这会儿是冬天。”
回村的路显得短了,但两人的脸上都有了霜色。小侉子觉得江远澜对自杀的热情就像秋天的庄稼已经熟透、干透,谷粒纷纷掉落下来,开镰收割就是了,没必要满脸庄严,整个人像穿了燕尾服似的。江远澜觉得折腾了一夜,精疲力尽。眼看天际明亮得好似融化了的玻璃,在微微地颤动,鸟雀也开始婉转地试着歌喉。而没心没肺的小侉子边走边吃,她的胃袋子比羊皮口袋还大。再回想她在自己小屋补习的近一年半的时间里,糖果没拿过一颗,水没喝过一口,可想而知,彼此的关系紧张到了什么程度。如今,她这么驯服地跟着自己去死,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心情比在自己小屋补习功课时简直换了一个人。那时,她笨得木偶一样……“你临死前,有话对我说吗?”江远澜既不放心,又想放心地问道。“让我们永远在一起。”“你不后悔?”“悔前容易悔后难。”江远澜向往又遗憾地说:“后悔没错,我要是能把那道题做出来就圆满了。”
两人走出四沟口时,各队的牲口厩的饲养员已经下沟来担水了。另外,今年新当选的“地主
”屈裕富正领着他的小儿子屈裕穷在井口用钎子和大锤砸冰。他们见小侉子身后跟着个男人从沟底踅出来,都问干甚去了?小侉子先说放獾,后说桑干河水煮杂面,想得汤水太宽,爷干甚,不干甚有你们知道的时候。当时,天还尚未鱼肚白,亮了一夜的月亮这会儿像干涸久置的奶酪,惨白无光。破絮般的残云都卧在丰稔山的山顶不动。饲养员们不怀好意地嘿嘿干笑,尤其那个半腚腚全然忘了小侉子的接济,胡嚼什么干是纲,纲举甚也得张。说罢,放出恶意的大笑。连他身后崖畔上的芨芨草也害臊一样弯下了腰。小侉子先二话不说,捧起一大捧沙土搁进半腚腚清凌凌的水桶中,然后,大骂:“流氓!流氓!”骂人时,鼓胀得难看的嘴唇给她脸上增添了一种感人的、孩子似的稚气,就让半腚腚憋着鼻子,细着嗓子,也模仿她的声音,也喊:“流氓,流氓,”小侉子追上来要打他时,半腚腚就地把水倒了,慌忙地重又下沟挑水去了。
小侉子和江远澜刚走到村口,只见绝心旦急匆匆地走来。她神色慌惶,她一把揪住小侉子的胳膊说:“快去叫叶雨到我家,我家四伙害霍乱(村里人管发烧拉痢等重症病都称之为霍乱。)了!”“那他……”小侉子指着江远澜,问绝心旦。绝心旦一把拽住江远澜的胳膊说:“先到我家搭个帮手。”
天空尚未飘渺蜃气的时候,村庄是一片蔚蓝,就连被灰色冰层覆盖的桑干河也成为一面凸镜,映出浮留在山顶上星星的软糜、怠倦、暗淡。小侉子横插一条被羊蹄子踏出的小路,蜿蜒曲折地上了全村的最高堡,她把叶雨的门敲开了,但叶雨像墙一样挡住了小侉子。他说他母亲正在倒气,顶多在三五分钟之内就会死掉,“你不怕死人死前的秽气犯上你吗?”叶雨不由分说把医药箱塞到了小侉子怀中,乒乓两声关住了门。
被挡在门外的小侉子知道叶雨在撒谎!操心明天老雕就会在荒山顶上鞣制你小子这张人皮!她下堡时越想叶雨色意淫淫的脸就越气,心里骂着,隐约听到不远处的牲口棚传来骡马悲嘶,是担心丢掉它的小马驹的声音,她还听到小儿马不停地吧嗒吧嗒嘴,急切地找骡马要奶吃的声音,包括四伙微弱的哭声。
小侉子赶到绝心旦家时,四伙正被绝心旦把着两腿,在红瓦盆里屙屎,这小子屎量惊人,屙出牛粪大的一堆屎,且恶臭扑鼻。刚才还鼓得像羊奶子的肚子顿时瘪了下去,娃的哭声顿时也停了。
绝心旦口口声声说快死了的四伙被江远澜吓活了,吓得屎都出来了,她还说瘦得只留下一堆骨头棒子的江远澜是四伙的救命恩人,张罗着要焖芸豆小米干饭、香麻油滴鸡蛋、冻豆腐熬粉条给江远澜吃。江远澜还没见过这么热情似火的女人,尤其是绝心旦不由分说,噌噌两下扒了江远澜的皮鞋,抓起江远澜的脚脖子就往炕上撂,她麻利地一边用黍笤帚扫炕铺油毡,一边还从被垛上抽出一个枕木形状的大枕头让江远澜当靠背用。她打开气窗,点了一根卫生香,又从堂柜中取出一碗炒莜麦让江远澜先逗逗嘴,然后便命令小侉子拉风箱。她自己用青盐洗牙,香胰子洗脸,盘羊骨篦子梳头,蘸上桂花油盘了个羊尾巴髻子,在鬓前插了一朵从大同城捎回来的红绒花,又到厢房重换了一件红底开着白茶花的细布罩衣,下穿一条静黑、膝盖上也绣着拳头大的两朵白茶花的厚棉裤扭嗒扭嗒地掀开羊皮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