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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绵羊和山羊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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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日自杀(5 / 10)
桑干河吧。”

    夜风吹着吹着便停了。霎时,夜空显得格外清亮纯澈,满天的繁星露珠般晶莹。我每天不是“黄土浴”就是“黄风浴”,你享受不到吧?小侉子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朝上坡边走着,边问江远澜。江远澜摇摇头,继而问:你天天都出工吗?你天天都做题吗?小侉子狡黠地笑了。我想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有权自由支配,放放假吧,今天晚上不用补课了吧?你应该小车不倒只管推,一直推到共产主义。那你呢?我?我还没想好呢。你想什么,能告诉我吗?你真的要死?决定了的自然要去做。谁教你这么教条的?岁月吧。可生命这只箭射出去就没了,嗖儿——一声,命就没了,要这么简单真是我的造化。怎么只是你的造化呢,还有我嘛。你也不想活了?想活,但必须和你一起死。我只有权结束我的生命。没错,可我答应你,要和你永远在一起的。你干嘛,我干嘛。你都死了,我也死了算了。你这么想死是不是怕补课?没错。我死了,你的补课也就成为历史了。真的?是的,你大可不必和我一道死。但是你动意,我同意。你不怕死!我只怕食言。说到这儿,登到半山腰的小侉子回头看了眼黑乎乎轮廓不清的村子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生活最快乐的地方。我见到你母亲了。我知道,她来信说了。她……江远澜还想再说什么,但从头到脚都被绝望攫住了,自打从省城回来,除了头疼的毛病频繁发作,每天都要吃四、五片去痛片才能缓解之外,还有,他发现大米所剩无几了。自从动了和小侉子生活在一起的念头之后,原来有序、机械、单调的生活乱成了一团,颠三倒四、失魂落魄的日子他是尝够了。两次寒暑假回广东都忘记带大米回来,长期饥饿的煎熬让他格外羡慕走向悬崖的山羊以及扑向火焰的飞蛾,他觉得不想活的本身就是死的理由,一如在代数的分析性中,可以从不矛盾律推出,凡A都是B的形式的一个“逻辑真理”,让B的思想包含的是A的思想。举一个贴近的例子:凡老光棍都是男人,亦或说凡老处女都是女人。江远澜此前就已经意识到他与数学的关系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数学一直以它引人注目的光彩:它的确定性、抽象性、精确性、应用的广泛性以及它的纯净美(dry beauty)讥笑和反衬着他黯淡的、慌乱的、粗糙的、动荡的生活。他试图以数学为伍,亦或说做数学的奴仆、数学的某一种演算文具。但是,他发现他失败了,他意识到对数学——一如对宗教的虔诚一旦被破坏,自己不啻成为一只迷途不归的羔羊,他和数学相容的梦一醒,他惟一的出路是长眠地下。也只有长眠地下,才能被数学埋葬,被情感埋葬。面对岑寂的、满天星斗的、诡秘的穹苍,他觉得能登高远望到生命尽头,也是生前最后一笔丰厚的进益,他想一个人在荒凉、贫瘠、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久了,便会自然而然地遵行那里泥古不化的生存方式。他觉得小侉子不应该像虫豸一般消失在这残垣断壁、坍塌倾圮的城墙边,尽管小侉子热心可嘉,与自己有着赴死的共同信念。尽管他已经感受到小侉子对“一意孤行”的狂热毫不逊色自己,小侉子所有的向往都是朝着毁灭的目标前进的,她面对生命的大限表现出无限憧憬,无限随便的做派,完全是老耄的从容。他觉得一个女孩子不应该是见过大世面的历史,她该有她的慌乱,无助和抗拒,一个面对死亡逆来顺受的女孩子远比死亡本身要恐惧得多。于是,他指着满天的繁星说:“在宇宙中,木星的普遍意义是它会给人带来喜悦,在宗教庆典上,它代表了愉快。而土星虽然表达的是肉体性的衰退,但它也包括了成就的幻想。”“是死亡的成就么?”小侉子的反问,让江远澜一震,他噎住了似的,老半天才说:“你还不知道水星呢!”小侉子说:“水星不水星跟咱俩没关系,咱俩是有任务在身的,咱俩只有跟死亡有关系。”

    “你一个人来过烽火台吗?”“没有。”“你说我们怎么死呢?”“随便。”“我想死在水里。”“死鱼都是眼睁嘴张。”“你不死能行吗?”“你行我当然行。”“我不想背凶手的恶名。”“鱼和熊掌你都可以不要,但前提是你不是人。”江远澜听到这话,不由地笑了,“我很快就不是人而是尸了。”“但至少是人的尸体。”“你为什么对死亡情有独钟?”“因为那是用大汽锤去砸一粒花生米,公牛闯进磁器店,蜜蜂不想跳8字形舞蹈了,嘻嘻。”“这些想法你酝酿多久了?”“还用酝酿吗?”小侉子反问时不禁想起了自己七岁时为了自杀,偷小孩——偷走薛施妹妹那件事。她说得相当诚恳:“既然我们不能用蜡粘上一双翅膀飞上天,我们就有必要剁掉梦想去入地。”江远澜感慨道:“真没想到你生死练达。”“你们男人总用一只带衬里的杯子喝水。”“什么意思?”“太繁锁了呗,你要知道女人是很简单的。”江远澜摇摇头用哭腔道:“女人比费马大定理和黎曼猜想加起来都难,只有我倒霉地知难而上。”

    小侉子笑了,她笑得有些媚态,有些顽皮。但实际上,她心中是想哭的,从未经历过的酸楚潮水一般涌来: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双亲和两个哥哥,再也吃不到父亲做的红烧茄子和炸藕合,再也没机会穿漂亮衣服,而是学彗星,拖着条笤帚尾巴斜插进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