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符会不吉利的。”
“我不是缝符,我……”小侉子突然谨慎地把话打住了,村里的一切事物几乎都是靠一目默记、一接神会、一隅旁通明白的。“方向明淹死了!”小侉子不暇思索地说出来时,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突然的灵感充满了报复的“激情”,可这“激情”的邪恶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难道忘记了么?
“谁是方向明?”白马牙一副劳心费神的模样,倒好像是她在帮小侉子思考破题。
“我们学校……”
“呦,才走了几天呀,”白马牙麻利地打断了小侉子想要说的话:“什么我们学校,我们学校的,学校是你们的吗?你人现在在哪儿?我最讨厌好刚使气,快意恩仇的嘴脸,你小侉子,”白马牙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讪笑道:“怎么,你是明白事理了,还是嫌我开了黄米炕(土话指卖淫。)?”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嫌我汗一天到晚热着,心一天到晚冷着就好!我是一个防情如防贼一样的女人,比不了你们城里人,明明爱着的是镂肉刻肌,却……”小侉子急了:“你别往下说了好不好,”她之所以打断白马牙的话,是因为刚才一个激灵,她又重温见方向明死时的那一幕:河岸边浸水的石头绿苔如髯鬣,随波荡漾,一如长麈尾披拂,映绿了河水,也映绿了方向明在那水流中渐渐僵硬的脸……她几乎是用哭腔说:“你说过相逢是缘,方向明,还有我们学校的于拙、白个白、石磊磊、海伦老师他们比羊还年轻,可他们都死了,包括前些日子住在咱们村子里的阿琪!”
白马牙红着眼睛把小侉子的嘴捂住了,她恳求般地摇摇头,用眼神劝阻小侉子不能说,不能再说下去了。
小侉子由下堡白马牙家回上堡福儿奶奶家时,住在村南口的绝心旦正端着一大箩葫芦条到场面上去晒,她摆手和她打招呼,脸红得大丽花似的。她问:“你去哪儿了?”小侉子说:“到村口找大柳树去了。”“找它干嘛?”小侉子就说:“去蹭蹭身上的痒痒,贵贱痒得受不了了。”“嘁,猪才寻棵树蹭痒痒,你咋学猪哩。”“管它学猪还是学羊,只要解决了问题就好。”小侉子的话,逗得绝心旦哏哏哏地笑了,她抓一把葫芦条,说:“娃拿上,中午烩烩吃,放上颗鸡蛋,点上块豆腐,可好吃呢。”“这是你的战利品,爷不要。”小侉子话还没落下,绝心旦拳头拧紧要捶打,小侉子边躲闪边说:“打是亲,骂是爱,你若打我,我可没葫芦条给你!”“娃到学堂学坏了!”绝心旦感叹着说:“娃莫非像神话一样走远了。”“什么意思?”小侉子不解地问道,“我不说,娃自己心里清楚。”绝心旦说完,意味深长地甩过来一个意会的媚眼儿,接着,扭着胯,挺着胸,走掉了。
回到窑屋,福儿奶奶像只壁虎,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小侉子以为她死了,狠命地摇了几下,福儿奶奶说:“我没死,你想杀人越货不成!”福儿奶奶总共那点儿细软是三两红糖、二两豌豆和几个放黑了的槟果还都锁在堂柜里,说敬供她到阴间闲嘴吃。她天天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便让小侉子明白她是万年青的心思。小侉子从兜里掏出五分钱,朝半空一抛一接,再一抛再接,福儿奶奶马上就精神得像少剑波了。小侉子说供销社来了七分钱一盒的白皮烟,五分钱能买十五支,你老去买哇。你刚才出去瞎转悠,咋不帮爷买回来。小侉子说青少年买烟吃大了亏了,五分钱顶多买回十支烟来。福儿奶奶噌噌噌地裹紧了粽子脚,从她手心中抠出那五分钱后,让给她拾鞋,帮她下炕,搀扶过门坎。福儿奶奶指着门口一缸腌鸡蛋说:败家子!败家子!你不气死我,没人能气死我。
小侉子每次回北京,都有老乡让捎这捎那的,回来还钱的极少数,还的全是鸡蛋,供销社收购鸡蛋一斤是七毛零五厘,老乡们还来顶钱的鸡蛋却按十个一斤,村里的鸡草得优美,也大得优美,七个鸡蛋就够一斤了,小侉子不想让老乡吃亏,就在窑门口熬了三大锅盐水倒入缸中,让来还鸡蛋的老乡放进去就是了。老乡淳朴诚厚,都在鸡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还的数目。小侉子这样做,福儿奶奶嘴扁成鸭子,成天骂咧咧的。老人就是骂人的人,小侉子是不会和福儿奶奶生气的。
小侉子前脚把福儿奶奶支使走,后脚就在她盖的那床金鱼红的提花缎被面上剪了书页大的两块。之后,她把她的“百宝箱”拿上,福儿奶奶的针线笸箩也拿上,噔噔噔地上了羊圈的房顶。
腊月头上,连最耐寒的芨芨草都冻得像水草一样柔软,它们身上沾满了厚厚的霜花,尽情弓弯着秀逸绮丽的身体,尽量逃避北风恶意的戏嬉。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小侉子揉了揉冻得像蝴蝶一样轻盈,就要飞走了的耳朵,擤了一把清水鼻涕,从窑顶跳下,进了羊圈。
攒了一秋一冬的羊粪已经盖住了半拉窗子,羊进去不会碰头,人却直着腰进不去,小侉子向羊学习,学着羊的姿势,自嘲地也咩咩叫了两声。小侉子知道羊圈的最里边风最小,相对暖和些。此刻,小侉子的心绪就是羊圈的窗牖,哪一天不是为他敞开的呢,而今窗牖飙尘陈埃,但小侉子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会儿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