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全校几乎所有的老师都站在低垂的、晨光熹微的穹苍下——站在小屋面前,周围静得像阒无一人的荒野。
庄稼重老师变成了一匹火红的头羊,走在最前面,整个队伍像雁阵那样明确,整个队伍只有脚下发出轻微的簌簌的声音。他们来到了长城脚下,断垣残墙的长城脚下全是精白的芨芨草和炒黄豆色的毛草尖,偶有一只凄唳的苍鹰掠过,让人以为是飞翔的棺材。庄稼重才离开喜城中学两三个月,整个人却由原来的沉默持重变得疯癫豪迈,他一会儿学着羊儿走路,一会儿哭笑大喊,再等老师们来到石磊磊老师的新坟上,才发现有一个全是干枯的矢菊扎满的花篮,花篮上面白色的缎子上写道:“累累你太累了,睡吧。羡慕你的庄稼重。”
全校师生在知道石磊磊老师的乳名累累之后,全都累倒了。上课的不上课,教书的不教书,全都像无所事事的羊一样在校园闲逛。韦荷马混迹在一帮同学中,仰面躺在沙堆上,他先是对同学们说石磊磊坟后的长城在轻狂飘荡!继而乜斜着眼睛望着包围校园的城墙骂:王八蛋牢笼!如果整个校园连一块黑板擦、一截粉笔头,一页备课纸都做出一副若有所思或严峻、忧郁的面孔,贾校长能有几天活头贾校长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连夜去了一趟地委,回来时屁股后面跟了十几挂大车,车上或是比南瓜还大的煤块,或是一袋袋的大米白面,或是一麻袋一麻袋的青茭洋葱头茄子和粉条。校长差人到南街的禽肉市场买回来六只正积膘的绵羊,那些绵羊生前情态雍荣,褒衣博带,动态袅娜,如仙女浪漫,死后被人剁成羊眼睛大的块儿上锅炖煮,它们便放出去势羊那特有的煤油与松树汁混合的气味借以宣泄其愤怒。此前,老师们比羊更有听天由命的宿命心态,贾校长的反常热情只能给他们带来无休无止的沉重,带来对前途更绝望的情怀,一种身不由己的逆来顺受使他们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起贾校长为首的一帮校领导的所做所为,深一句浅一句地设计着自己悬而未决、去向不明的前程,陈丹倦、景致两位老师一位带领同学们唱《国际歌》,一位带领同学们在林荫大道上匍匐前进,便给其他老师也指明了方向,一场真正的教育改革风暴星火燎原起来。
就在教物理的老师带领一些同学学习拆卸废旧电动机,安装新的电动机的同时,教化学的老师带领一部分同学研制“九二”及“红茶菌”。学校还出现了赤脚医生培训班、农业机械维修班、山林绿化环保班、兽医防治劁猪班、擀毡纺线刺绣班、杂交育种实验班、苗圃果艺栽培班等十七个班,同学们可以自由组合成立班级,自选班主任。老师亦可以招兵买马,呼风唤雨,拉起自己的队伍。以北京外国语学院叶端敏老师带领的三个英语教员一直以美式英语自居,以上海外国语学院翁其庸老师带领的五个英语教员一直以英式英语自居,这八位先生麾下没有一丁不说,也没有任何学生选他们当班主任,于是,这八人成立了一个沙发设计室和吉普展望社。同学们都知道Sofa和Jeep是英译汉的谐音,就劝叶、翁二位老师不妨叫沙吉坊,因为沙吉同当地盛产的酸溜溜,学名沙棘同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钻研开发酸溜溜的科研机构,兴许有嘴馋的女生,譬如小侉子、魏丰燕之流的前来加盟。叶、翁二位老师认为人各有志,不能强勉,一切顺其自然,并且不同意叫沙吉坊或沙棘坊,翁先生还说尽管沙棘的微量元素及各种维生素含量很多,但与我何干?与我的English何干?若如此意会,我还不如搞个咖啡(coffee)坊呢!
江远澜同志注定成为孤家寡人并非归于一些关于他的个性的荒唐传说,而是他呈报的选题比较邪乎:《存在在费马猜想和四色问题之后的存在》、《关于希尔伯特的清单的清单》、《数学真理中的层次结构》,他的选题没能招来一个学生,但是招来了郭局长这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学生。真是没有什么东西比反逻辑给予我们的事实更让直觉震惊了。江远澜竟然拒收郭局长,且称他为叶公好龙之传人。郭局长扛了半袋大米来到江远澜小屋,恳求再三,江远澜傲慢地说:“若想让我收下你,除非数学被算术化了。你们这帮当官的,最爱附庸风雅。”
郭局长从江远澜家扛着那半袋子大米灰溜溜地出来后,自己登上了学校的城墙,放眼看去,整个学校比元宵节还病态地热闹。石磊磊的死让他意识到曲线总是有切线,在老师们的哀伤趋近极限之际,任何一件细小偶然的事件都可能引起学校天大的骚乱,他在寻找校方与教师间轻微地相犯而不相敌的可能,他决定第一,先把庄稼重老师调回县中学。第二,停止每月要求教师上交的两份思想检讨。第三,提前放寒假,尽快地结束本学年。第四,将遍布全校的二十个揭发检举箱全部拆掉。
郭局长的考虑遭到了贾校长及顶替方向明的李副校长的激烈反对。贾校长说:尽管知识分子都是打着红旗反红旗的高手,他们现在借“开门办学”嘲弄我,耍弄我,甭看他们现在搞了什么豆腐制作班,豆芽粉条学业班,南瓜莜面饼烘烤班,但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毛主席说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知识分子是“君”加“羊”,是“群”,不过是一群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