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胸腔被一股不由自主的情绪折磨得发出了嘶鸣,他一直克制的唏嘘,强烈的抽噎几乎都成了无法按捺的愿望,惟一的愿望。事实上,我的双手捂住的只是湿漉漉的脸,却无法挡住扑簌簌又流出来的泪水,我甚至急了,他的鼻沟嘴角让泪走成了线,好像连他自己也弄蒙了:这泪水流向何处,这泪水又是从何处流来。
……江远澜几乎像一筹莫展的欠债鬼一样和我对坐在地上,我的神情倒像是在和他促膝谈心或切磋弈技。我发现他屁股下面坐着一块煤,我弓起脚尖想去铲走那块煤,谁料,煤块太大,没铲走,却给了江远澜屁股一脚。“哎呦,”江远澜惊讶地看着我,他那又粗又密的睫毛上泪水还都在呢。“你……你,”我嗫嚅地说道:“你不觉得硌屁股吗?”说罢,我又用脚尖勾了勾那块煤。
江远澜闭上了眼睛,惟恐一旦睁开眼睛,他的屁股下面能生出鹅卵石或砖瓦。我站起来,把他的手勾到一起,拉起他来,我奇怪地问他:“你什么时候也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江远澜惊醒般睁开眼睛,茫然而又困惑地注视着我,我吓得赶紧松开了手。那一霎,一切都恢复到了常态。
——怎么了?
——怎么也没怎么。
——怎么能没怎么呢?
——没怎么就是没怎么!
——你总算来了。
……
——郭局长叫你,他在校长办公室等你呢,我突然想到了。
——你是……你是为郭局长来的?江远澜的神情一下子冷了。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走吧,你告诉郭局长,就说我死了,拜托!”江远澜的话冷若冰霜。他负气地抱着枕头,一边拍打着枕头上的尘土一边指着枕头上一圈又一圈的口水印子说:“你怎么偷偷在别人家睡觉,还流出口水?难道我晚上开多长时间的会,你就可以睡多长时间吗?你睡得够甜的啊!”江远澜情绪喜怒无常,说冷就冷,那一刻,我的心被刺了一下。可是,当我又看到江远澜沉郁憔悴的脸时,和蔼甚至乞求地对江远澜说:“你去嘛,求求你了,要不我怎么交差呀!”边说,边双手推着他的背向门口走去,江远澜的态度很坚决,但我也很坚决,突然,他的脸晴了,“你知道吗,基督诞生时,有牧童在吹笛子!”
我试图理解江远澜的言行,于是,我把江远澜的破窗户纸全撕了,跑到西街“聚吉祥”杂货店买来了最白的麻纸和一块枣木搓板,先将新窗纸糊上,然后跑到湖边,将江远澜的全套被褥、床单、枕巾都洗了,将他的家彻底收拾完后,还熬了山药蛋粉浆把他的床上用品都浆洗了一遍。忙乱之间,我忘记拆洗枕头套了,事实上我最想洗的就是那个枕头套,那个“罪行累累”的枕头套。
搁在窗台上的“舞美人”一个不少,经常会在幻觉中看到它们悠然、宁静地移动姿态在为江老师解闷,在蓬开的舞裙里真藏着神话中传说的能说出人秘密的一束麦穗,现在,“舞美人”争先恐后地告诉我:那个寒假,江远澜始终没能回到广东,他为没能给我买到合适的发箍懊恼不已,他甚至没从北京带回来一粒大米,以惩罚自己的笨拙。这个暑假,往返广东不到一周的时候,他几乎是专程驮运大米的驴子,精神恍惚地要么坐在米袋上发呆,要么独自一人孤坐湖边。心绪总像船一样摇晃不停的江远澜有好几次咚咚咚敲开韦老师家的门后,又急遽地逃走,由此惹来韦师母的一通漫长的咒骂……
不知道是忙活累了,还是这小屋原本就有奇特的魔法,只要走进来,一股顽强的困意就会顽强地到来,它会滴溜溜地在我眼皮上纠缠,非逼得我进入梦乡——我又趴在床上睡着了。
和江老师一齐回到小屋的还有郭局长,他是来取江老师所做的《关于大泉山水土保持情况数据库》资料的。“嘿,嘿,”郭局长摇了我好几下,我要么不睡,一睡便睡成死狗。他不解地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江远澜:“这丫头怎么走哪儿睡哪儿?”“她……她是来补习的。”江远澜小声说道。
我被郭局长摇醒时,口水又流到了枕头上,我忙用袖口把它抹了,反转过身,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喝,江远澜你这屋子收拾得不错嘛。”郭局长的夸奖让江老师很尴尬,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小屋的变化,或者说他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小屋,挤进小门的宜人的和风吹拂着小桌上纷碎的小花,我用闲置在书桌上的一个竹笔筒做了花瓶,挂露的无名小花是从湖边采来的。江远澜仿佛是在寻找秋天最先投下的是哪一滴秋雨,他如猫科动物在自己的边界边巡视一样在小屋转了好几圈,他那充满质疑的目光和傻呆呆、摊开两手站在那里的样子逗得郭局长忍俊不住了:“老江,你怎么了?”“错了吧?”江远澜似乎是在征询郭局长的答复:“我们走错了吧。”
此前,对于江远澜的种种传闻郭局长都充耳不闻,他一直觉得喜城中学有江远澜,乃至一批江远澜的存在所具有的教育意义和模范作用就在于他们个个都忘我钻研:他们与精神的人及将要成为精神的人,构成一种类比,他们哺育给学生们的思想及思维方式,都是注入在下一代心田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