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看铅云飘零。她来到他的身边,嗫嚅着说:能不能借给我五分钱?当时,他正站在罗马字母的大钟下欲开启一包新烟,两只手都占着,就请她等一等,并问她为什么要借五分钱。
她听出来他在“借”字这个音上咬得很重。于是,掏出了工作证、图书证、食堂的饭卡、游泳证及职工洗澡证,说明她在虹口区下属的一个单位当文书,来送人,不知为什么却忘带钱包了。
他感到荒唐,既然来送人,难道对方还不能为她掏五分钱买张月台票吗?你送谁,他顺嘴问道。当然,他已经掏出钱包,慷慨地抽出了一张两毛的票子。
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陷入到身不由己的恍惚之中。他注意到她的薄呢大衣湿得不清,羊毛细格头巾湿得就更重,似乎雨雪同她都为筹划这五分钱盘桓很久了。不知道是阴霾深重的初冬带给人莫名的怆然,还是她瓷青的容颜让他感觉到萧瑟漫长的冬日已经降临……他买好站台票后追上了她,微笑地递给了她。她捏着那张月台票,默默的,凄凄的。他突然想:初冬在飘零,观音佛在飘零吧……
他走了好远又忍不住扭头看她:那件灰褐色的薄呢大衣在地上欲逸欲蔽,像一团沓拖缠绵的云朵,她的整个身体靡然从之,一貌一情如雪霁寒花,绵于弱柳。他想:她送的人多半是一位新识的男友,或一位恭敬的尊者,他想自己送的人却是表叔,当然,他还是电力专家兼他的网球教练。当然,他的运气一直在飘零。
就在他情绪不佳意态阑珊之时,她竟急匆匆地赶来,一边轻声地谢谢他,一边请求他留下一个地址,她好把借他的五分钱还给他。他想都没想,就从通讯录上撕下豆腐块一张纸,写了地址,他注意到一只灰蓝羽毛的布谷鸟正离奇地在铁轨上跳跃,不断地朝他点头打躬,咕咕啼叫。
离开车还有几分钟,他几乎陶醉在晕眩般的兴奋里,或许霏霏雨雪里隐含着比蔚蓝比银灰更典雅柔和的色泽,梦一般阒寂地铺满了整个月台。他希望有人与他分享,分享雨雪如雾地斜斜地滑翔时,如梦中那一团团五彩缤纷的羊绒,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向表叔叙述了事情的全过程。
你把地址给她了?
给了。
嘿,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怎么连最起码的警惕性都没有,教训已经够多的了。他辩解说她把证件都拿给我看了,他不好意思说她把洗澡证都给他看了。
她有党证和团证吗?她为什么不掏出代表她政治面貌的证明呢?表叔迅速反问道:至少她应该掏出工会会员证!表叔痛心地再问:她长得怎么样?没太注意,不过个子瘦高。年轻?还行。很漂亮?他笑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不准。他觉得手心有艾在灸。她的香气徐徐飘来,她的音容笑貌却不会飘零地也轻轻飘来。她有没有和你打听点别的?没有。仔细回忆一下嘛。是没有。她的衣着如何,讲究还是邋遢?还行,她穿一件灰褐色的薄呢大衣。这就更怪了,这真是太怪了。
……你想,她口口声声说向你借五分钱,不错,你慷慨,这事该收场了吧?居然为还你五分钱再去一趟邮局,不算信封、信纸,邮票都要花四分钱!如此周折,居心明显,是要下一步进行行动。
行动?昨天晚间新闻还播送在厦门、汕头分别捕获了两股不知是美蒋还是苏修的特务,具体我搞不清了,但总之是特务,其中有一个就是女的。
表叔面色严峻,他的警觉无疑影响了他,他不得不站在猜疑的立场上评判这事来得蹊跷,尽管他更偏爱微妙这个词。他记住了她那双与生俱来忧郁的眼睛,她的目光的与生俱来地躲避着任何目光。她的芳香源远流长。她的风韵在此地,在他乡,在比遥远更遥远的地方。昨天晚上他刚看完电影《铁道卫士》,她真像!说完,他被自己的重大发现吓坏了。
表叔决定取消这次出差,尽管这是一次由水电部主持召开的十分重要的第四个“五年计划”发展计划会议。我要立即向公安局报告。表叔说话的同时,已经戴好了帽子,挂妥了领勾。我看算了,不会的,他对表叔说这样怀疑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姑娘,恐怕不大合适。退一万步讲,就算她是女特务,我们的公安局也不是吃素的。再说,还有人民群众这个汪洋大海呢。
别∴拢煜鲁蛋伞1硎逡丫肟砦园崃耍弈危挥写有欣罴苌先∠挛锛,尾随其后,走出车厢。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堵在了车门口。
当时,她像自首犯人神情冷漠地向前走了两步。她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表叔。头巾滑落了,她若有所思,漫不经心地又把头巾系好……他注意到她的头发又黑又亮,额头一侧别着一枚船型的发卡,头发生动地像一根根乌金般的羊毛。
他常常感到自己的怯懦,包括硬着头皮做表叔的学生。此事之前,他在电磁学这门学科面前,就像一个电感堵塞的电力网,无法将新的思维成果化成电能输送和分配出去。此刻,这种怯懦烟消云散,是她!就是她!他大声喊道。
……
邂逅之夜。
当她又像一幅凝冻的倩影,站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