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的面色那么苍白,我忍不住地问他:“是不是在兵站吃了很多苦?他们对你好吗?你什么时候从兵站回来的?”
江远澜突然警觉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子斜靠着五斗橱,问:“你听到了什么?”“我刚才碰到方向明了,”我说道。“他对你都说了些什么?”我心里坏笑,表情却很坦诚:“方校长说你上学期让我天天补课是变相体罚,这学期坚决不允许!”江远澜又笑了,他的笑不知是笑出了洞察,还是笑出了诡谲。
“知道耍小聪明的人是最愚蠢的人吗?”江远澜数落我时身子向前倾,摆出一副也要去溜冰的架势,两个肩膀都撑起来了。“不信,现在我和你一道去问方校长。”我竭力装出委屈的样子。“是现在去,还是等我把今天要给你补课的作业布置完再去?”江远澜很民主地征求我的意见。“悉听尊便,”我背抄手,昂头说。
江远澜一愣,他用费解的目光看着我:“你哪儿学来的悉听尊便一词?”“蔡元培小舅子教我的,”我说。“小舅子?”不知是江远澜没听清楚,还是他这个讲白话的南蛮压根儿不懂我话中的机关,居然真的傻态可掬地又在书桌前东翻西翻,忙着找题给我做。
既然江老师有按着葫芦抠籽儿的嗜好,时间又赶在玫瑰色的晚霞染红了天空和校园的傍晚,我的涵养也就随着初秋从门窗缝渗透进来的清朗的凉意一起保佑他别对我心慈手软。我笑盈盈地说:“我就是为补课而生的战士,我也觉得我不做题不像话!我也觉得绳子不怕脖子粗,您抄家伙上吧!”“住嘴!”江老师举左手,制止我说话,那一刻,我懊悔戏演过了。
江老师在出题,我只能让目光随空气、浮尘百无聊赖地飘荡——霎间,我注意到放假整个窗台都是灰暗的尘土,惟有“舞美人”它纤尘不染,显然,有人精心擦拭了它,还在它的肚脐眼儿上用红笔画了一个蝴蝶结。
我扭头看江老师,不料,和江老师的目光撞上了!
江老师的目光有些异样,说不出那目光是什么复杂成分,我的心却一下子揪了起来,好像他成了补课的受气包,我倒到成了出题的大教授。他的眼睛泪光闪闪,克制慌乱的意图明显极了,他的眼睛像从暗室里刚出来似的眨个不停,他的眼睛似乎得到了一个非常优美的解一样喜悦着,他站起来,退到了床尾,他一手紧紧攥住了床栏,一手在床上瞎摸一气,终于,摸到了旅行包,他一屁股坐在床上,累得像长跑归来,他的目光垂落在他瘦长的大腿上时,他的肩膀也塌了似的,突然,他抬脚莫名其妙地踢了一下椅子腿儿。
江老师的动作一下子把我搞蒙了“……塞花飘客泪,边岛挂乡愁,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的句子奇怪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在解题本上写完这些句子又打了两个,那两个状钟布耍阎蕉蓟屏恕*amp;yen;
为什么?我感受到了比诗句更锋利难忍的伤口来自江老师的……我甚至还来不及琢磨,江老师已经侧身把旅行包的拉链刷地打开了,他再一次粗暴地扯开糕点的包装纸,断淡褐色的纸绳,捧出一包糖,热情急躁地杵到我面前:“拿着,拿着。”
“我父母从来不让我随便吃别人的东西!”我边说边用手推挡。
江远澜一怔,闪念之间,他又说:“拿着,拿着,快拿着,”他说这些话时,整个头几乎埋在他双手捧着的糖果之间,一头浓密的黑发和他清癯的身体失衡般朝我撞来:“你拿着,拿着吧,”他说着,我躲闪不及,忙用手阻挡:“别,别,真的……我父母说一个女孩子可千万不能要男人的东西……我父母还……”“还说什么?你要拿着,一定要拿着嘛!”江老师打断我的话。“可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我的话像一道闪电照得他双目发眩,他摇晃了一下,我透过西斜的残阳余辉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沮丧万分的惨容……
我躲开了他的注视,他颤抖的手松了一下,一些花花绿绿的糖果掉在了地上……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他难过地看到有好几粒糖果刚好掉在被熏得黑不溜秋的砂壶旁边。我知道他是恼火的,恼火他自己心中哪来的这么多烦乱,也恼火我的矫揉造作。“你为什么要言不由衷呢?你没必要言不由衷嘛。”在此之前,我的确是言不由衷的,但让江老师捅破之后,我反倒赌起气来。我噘着嘴,眼睛也耷拉了。江老师纳闷地问:“你生的什么气呀!”他气哼哼地蹲下来,我几乎是和他同时蹲下来捡糖果的,但他的目光还是抬起来,充满了埋怨和灰心,充满了无奈和沮丧,以至他尖瘦的膝盖不怀好意地猛地撞到了我的膝盖,险些把我撞个四脚朝天。
当他把捡拾起来的一颗糖果放在我手心时,我们彼此祈求对方的目光急迫地又撞在了一起。我又臊,又心酸,我说谢谢两个字时,眼泪刷地就流了出来,他扯住我,在我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果,他动作急遽得令人瞠目,“好了,好,”一股强烈的为难之情让我的声音发飘发虚,“谢谢,谢谢,”我的嘴嗫嚅着,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了,我夺门而去的瞬间,听到江老师哀告的声音:“等等!你等等呀!”
……我双手紧紧按住上衣的两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