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灯一下黑了,白墙上打出一块床单大的白影,他给了一个手势,幻灯机喀嗒喀嗒响着,墙上出现了《狠批三字经》五个字,再听喀嗒喀嗒一响,墙上换成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的字,韦老师把人之初,念成了“人之戳”,同学们就偷笑,再等韦老师领同学们念人之初时,同学们异口同声念成人之戳。“人之戳”,真美妙!淘劣的我还帮腔:“人之戳,盖戳的戳!”韦老师大声说:“我要求同学们认真点!”韦老师把要求念成了“咬球”,女生们笑得浑身乱颤。韦老师歉意地说:“我的普冬(通)话不好,我是兰(南)方人。”
如此一堂课下来,同学们笑得腮帮子都酸了,男生们更是阴阳怪气地看着我们女生,小声嘀咕我咬球,我咬球……韦老师虽然还孔老奥(二)孔老奥(二)骂个不停,终究也没挽救了课堂纪律混乱的糟糕局面。
江老师一副学督的模样,始终像个十字架站在教室的后墙边。等到韦老师说下课了,他就站到讲台前,步态颇像驼鸟赶路,他先说学校让每一个教师都批孔老二,这种人海战术不值得提倡。他说就是学校不让他批,他也会批的,因为他对孔老二早就有气。他说:“孔老二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将中国教育引向了歧途,孔子对中国教育的影响,几乎有柏拉图对西方教育的影响那样长久。但孔子不谈数学,这很可能就是造成中国科学比较落后的一个重要的原因。中国的教育不需要巧如舌簧的嘴巴,而需要高标达远的思想,包括对自然科学的科学重视。任何一门科学只有当它含有数字时才成其为科学,我深深坚信自然是有其数学设计的。自然是离不开数学的合作的。”江远澜批完孔老二之后,还说学校要举行运动会,每个同学都要报项目,除非有特殊情况。同学们一窝蜂拥上去,拣自己喜欢的项目报,魏丰燕问我想报什么项目,还让我给她当参谋。我瞅了一眼魏丰燕夯石一样的身材,主张她报投掷项目。她说自己虚胖,没劲。我说四条腿的动物擅跑,两条腿的跳一跳就行了。魏丰燕挤上前去,问江老师:“我胖,算不算特殊情况?”江老师摇摇头。魏丰燕咬了一会儿下嘴唇,发狠地说:“我报跳高!”江老师听完,先是一愣,赶紧说:“你的动机比你的效果跳得高好多,至少我是这么看的。”魏丰燕犯蠢地张着大嘴,表情迷茫,我推了魏丰燕一把,“嘿,听不懂啊,江老师解放你了。”“噢,噢噢,”魏丰燕似乎反应过来了,很腼腆地冲着江老师一笑,还深深地鞠了一躬。
轮到我站在江老师面前,我先说我腿在拐,脚长疤,骨糟里生了虫,浑身的筋吹了风,能不能算了。江老师的表情窜西走东,琢磨不定:“倒吊在杨树上的是不是你?”我点头,江老师也点了点头,突然,他说:“你跑一万米,就这么定了。”“不行!不行!”我忙说:“我又不是逃犯,跑那么远干嘛?”我的歪理当然说不通江老师,我一看情形不妙,赶紧说:“我报跳远,跳远,我跳远没问题。”“你能跳多远?”江老师问我。
参加公社汇演时,从助跑到劈叉大跳,我冲出了大半个舞台,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八米!”说完,我得意地伸出右手,做了个“八”的手势,什么?江老师第一次瞪圆了眼睛,“八米!”我再一次强调时,还肯定地补充道:“至少八米!”“是跳远么?”江老师不放心地求证着,我想都没想地说道:“不信你去问小程老师。”偏是江老师大姑娘讨饭死心眼,一根筋地追问:“倒底是八米,还是八尺?”我有些蒙,但直觉告诉我说八米比说八尺神气,于是,我横着脖子,说:“八,八路的八,米,大米的米,八米。”话音未落,江老师突然笑了,“是三级跳远喽?”我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我非常干脆地回答:“什么三级,一级,铁铁的一级。”
“你同意我跳远了?”我试探着问,“你远远地跳吧,跳罢,”江老师说罢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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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幅画挡上玻璃,镶入画框,挂到墙上以后,它就显得远不可及了。小程老师训练别的同学跳远跳高,却不训练我,我便穿上三块钱买的白球鞋去找他。他在沙坑前把玩着盘香般的卷尺说:“你都能跳八米了,还训练啥!你不但能训练全国人民,还能训练袋鼠和猎豹呢!”得,小程老师这么轻易地变成了一幅画与我遥相睽隔倒也没啥,关键是我不知道怎么就把一个活人变成一幅画了。
再等韦荷马老师见到我时,也用非常警惕的目光看着我,试探地问:“盐是甜的还是咸的?”韦荷马老师是蹲在他家门前筛炉灰,捡煤核儿时问我的,他一脑袋的煤尘,穿着的那件蓝棉袄和大象皮一样皱襞重重,颜色无二。他鼻翼两侧也夹着同色的煤尘,我忍不住噗哧儿笑了,昂首挺胸的韦荷马老师前脚他才告诉我宏伟即罗马,后脚他就成了这副模样,他捡回来的煤核儿连筐底还没铺满呢,还有,他老婆双手团抱在胸前,柱子一样站在丈远处,面部表情类似蒙克的版画,非常钻研地左眼看着我,右眼乜斜着她男人。
有人还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地球呢。黄昏,我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瞎,并且享受着瞎,消费着瞎。今天上数学课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