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老人见宝斐神色平稳,把她的手放在被中,把被子掖好,捡起那包血团要去掩埋。卫葑找来铁铲簸箕,陪他走出院门。演出正进行到高潮,周瑜要诸葛亮立下军令状去借东风。小生的唱腔嘹亮,老生的音调高亢,在山野间传得很远。他们向山另一边走去。那里有一片小树林,树密草长。见有人走来,夜鸟扑喇喇惊飞了。米老人选了地方,靠着一块石头,挖了一个小小的穴,他把那血包放进去,盖上土,用铁铲轻轻拍拍,这里埋葬着他的骨肉,一个异乡人未成形的亲生子。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后嗣,一再划着十字,眼泪滴在手指上,在冷冷的月光下,成为亮晶晶的冰痕。
那天晚上大家胡乱凑和过了一夜。嵋和小娃看戏回来,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只高兴家里有这么多客人。小娃兴高采烈,一个跟头翻到床上,这是刚学的。嵋一直默默地,似乎满腔心事,把床让给米老人,自去碧初房中睡凳子。卫葑和雪妍坐在厨房台阶上,共披了一条旧毯子,好像又回到在山西跋涉的路上,荒村野店,瘦马破车。后来想起倒觉得很可回味,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人在一起,他们是完整的,充实的,丰富的,这尤其是雪妍的感受。卫葑在雪妍耳边轻轻告诉了李太太的话。雪妍先唤着,“你坏!”在卫葑手上轻打了一下,随又说:“若是有了,怎么养得活!”“岂有养不活之理,且看他有什么样的爸爸妈妈,抗战都能胜利,孩子怎能养不活!”雪妍良久不语。月到中天,把树影照成一幅水墨画,凉意渐重。两人更靠紧些,“我常觉得生命很单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结束,似乎应该有个延续。”雪妍说着,打了一个寒噤。卫葑搂紧了她,说:“你今天太累了,睡吧,睡吧。”可是自己毫无睡意。
这些年来,卫葑经历了很大的变迁,对许多事都看得平淡了。今天这个生命的血团,给了他想不到的震撼,他的生活常在矛盾之中,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信奉的事业并不可爱。它需要撕裂,需要熔铸,这些都需要一副硬心肠,而这正是他缺少的。延安的生活他不满意,昆明的生活更让他失望,他最大的安慰是身边的娇妻,但这对一个男子汉来说是不够的。也许,也许他该有个儿子。
他用毯子把雪妍盖紧些,又久久地望着那一轮明月。
次日一早,卫葑找了两个村民,用竹椅把宝斐抬回落盐坡。卫葑和雪妍走过那飞溅着水花的瀑布时,都感到那瀑布虽小,却有些壮丽的意味。他们没有说,互相看了一下,便读出了对方心里的话。
犹太女人小产的事在村里传开了。女人们很惊异,她们也能生孩子,老天爷保佑!好心的邻居还送去一包保胎的草药。米老人连连道谢,两手一摊,苦笑道:“只是胎已经没有了。”
“还会有的,我们中国地方好啊!”这是一个村妇的回答。
宝斐躺了十多天渐渐复原。有一天,城里来了好几位外国人,他们一起祈祷,房里传出了颂经的声音,音调很是苍凉,那是《希伯莱圣经》诗篇。他们常常唱的“不从恶人的计谋,不站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惟喜爱我的主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干。凡他所做的,尽都顺利。恶人并不是这洋,乃像糠秕被风吹散。因此当审判的时候,恶人必站立不住。罪人在义人的会中也是如此。因为我的主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这是他们的信念,是几千年来善人的信念。
因宝斐病吓坏了的柳,一直耷拉着尾巴,现在也慢慢精神起来。它跟着客人走来走去,常常伸出前脚,有时做人立状,有的客人不喜欢,遂被关在门外。它还是竖起耳朵用心听里面的动静。宝斐也曾烤了一个大蛋糕,送到孟家致谢。他们说,那天真惊扰了,幸亏孟太太有经验。这里不只有知识的人好,村民们也给他们很大安慰。村里人对这对犹太夫妇的身世逐渐了解。于是有了流传在云南小村中的犹太人的苦难故事。
流浪犹太人的苦难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故乡总有一片人可以依附的土地。人说离乡背井,也就是说离开自己依附的土地和饮用的井水,那是巨大的灾难和痛苦。你们飘泊,东藏西躲,但你们有一个来处,有一片土地和土地上的水井,你们有目的地,要打回老家去!
对于我们犹太人来说,没有来处。世界上没有一寸土地可以寄托思念。我们被自己确认的国家处极刑,到处被人拒诸门外,大地茫茫,云天高渺,哪里是国?哪里是家?
我是富商的儿子,受过良好的教育。曾在几处德国驻外使馆工作。在青岛任领事三年,永远忘不了我作为正常人的那最后一段日子。
1933年我被召回国,我和宝音——我的第一个妻子,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原配夫妻——都很高兴。我们很高兴回家去,那是我们亲爱的故乡。不料在我深爱的故乡,等待我的是监狱!他们将我逮捕又释放,释放又逮捕,没有一次审讯。愈来愈重的仇恨布满大街小巷。一次,宝音去买面包,面包店老板把她推出门外,关上门,并且上了锁。我们见人不敢说话。当时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