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紫棠色方脸的两位,也似乎商量好了,一齐走到李惠康跟前。
可是也在这当儿,一阵哈哈的笑声从街头过来,两个人——一个步子慢些,一个步子急,也向李惠康包围了来。步子急的那一位正是戴叔清,他从戴眼镜的和紫棠色方脸的中间直挤过去,一伸手就把那两张房契呈现在李惠康面前,气急吁吁地说:
“惠康兄!这两张契是唐老二唐子嘉的产业,敝东恐怕日后有纠纷,不敢收下来!”
“哎?咳!”陆先生只叹得这一声。李惠康却连一声叹也没有,两只大眼睛不能相信似的瞪得很大。他下意识地接了那两张契,疾忙地纳进了大衣的里襟袋,忽然疯里疯气地笑了起来。这时他们一簇人的圈子外也有哈哈的笑声应着,一个戴着假獭皮帽子的人挨着那黑脸络腮胡子的肩膀挤了进来,这人一脸的酒红,猛拍着李惠康的肩膀,哈哈笑着说道:
“李惠翁!真真了不起!唐老二嘴里的东西也被你挖出来了!可是,唐老二的房契今年市面上不值钱!哈哈!唐老二本人倒还值几钱!刚才听说一大批绸厂工人吵到他府上口口声声要他这人呢!哈哈!”
“喂,喂!你说,你说,”李惠康忽然跳起来抓住了那人的臂膊,厉声嚷了起来。“你说!裕丰和泰昌都坍了么?你说!”
“怎么不坍?明天城里带倒的铺子少说也有十来家罢!哈哈!这年头儿真好玩!”
李惠康一字一字都听得明白,他的耳朵里轰的一声响;要不是他两手撑住了那玻璃柜的木框,他准得蹲在地下。
黑脸络腮胡子以及戴眼镜的他们两位也都齐声“啊”了一下;他们直觉到“带坍”的铺子中一定缺不了这李惠康的。
他们不约而同挤前一步,同时叫起“李老板”来。
陆先生在一旁也急得面如土色。他觉得这位戴假獭皮帽子最厉害的收账客人分明是敲“丧钟”来的!
李惠康失魂似的只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嚷着逼住他,他一声也不出,连一点表情都没有。有几个过路人也围上来看。陆先生急得团团转,只想把这班讨债人弄进店堂里去,但是李惠康木头似的站着不动,讨债人也不肯走。只有那戴假獭皮帽子的站在人圈子的最外边,醉了似的哈哈地笑着。
这首尾不过只有二三分钟的时间。这短促的时间内,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债权人的嚷闹实在和李惠康的木然发怔同样是自己也不觉得的“失态”。那时满身酒气的戴假獭皮帽子的实在倒是不“醉”,他似乎在回答一个看热闹的人,忽然大声说道:
“带坍是带坍了!此时逼他,有什么用。坍了有坍了的办法!”
这句话立刻提醒了黑脸络腮胡子他们四位。他们立时一个一个静下去,都转身看着那戴假獭皮帽子的,似乎打算跟他合起来商量“坍了的办法”了。
戴叔清手脚最快,一转身便拉住了陆先生,做一个手势,显然是要“吊出账来看”。其余的四位也立即拢了过来,不由分说,拥着陆先生向店堂里走。戴假獭皮帽子的人又是酒醉了似的哈哈笑着。
这一切变化,李惠康似乎都没有觉得,他只觉得眼门前没有那些汹汹然的嘴脸了,他失神似的晃了晃他的高身架,就信步走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