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换了一个陌生人。赵克久却只麻木地应着“嗯”,一句话也不说。
“哥哥,”赵克芬低声说,“他们就是这样的么?他们要拿我们怎样啊?”
“不管他!”赵克久不耐烦地回答,但又抱歉似的挽着克芬的肩膀,柔声安慰她道:“不要怕!用不到害怕!”
这样被冷搁着大约有半点钟,一个兵来带他们出去了。他们走过一个教室,看见里边火光熊熊,墙角一口大饭锅,两三个兵正把教室里的桌凳劈碎了当柴烧。他们又走过操场的一角,只见那秋千架已经倒在地下,跷跷板也不见了,操场上已经到处是一堆一堆的粪便了。最后,他们被带进了校长室。这恐怕是全校唯一的还没有十分走失原样的一间房。铺着白布的长方桌子上摆着一盏洋油灯;几个空酒瓶,还有些酒杯,围着这洋油灯,像是一座城和一群碉堡。
赵克久两兄妹进去不久,就听得托托的皮靴声,猛然又听得门外一声吆喝:“立正!”接着就看见中等身材的一个方脸军官走了进来。
那军官似乎有几分酒意,而这一点酒也使他心情愉快。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一对兄妹。赵克久穿的是白帆布西装裤,短袖大翻领衬衫,白帆布跑鞋;赵克芬是蓝地小白花的短袖绸旗袍,两根小辫子分垂在耳旁。两个都是团团的脸儿,不过那妹子的皮肤白嫩得多,而且她的一对眼睛也比哥哥的黑而且大。这两兄妹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学生。
那军官咳了一声,就对赵克久说:
“她是你的妹子?你们的老子是本镇的镇长?咳,可是你们该知道,军队驻扎的地方不准随便乱闯,我们不认识你们是谁。汉奸多得很哪!刚才我们还抓住了一个!……”
赵克久听他一开口就拉到汉奸,心头那股闷气就忍不住要发作,然而还没开口,却见那军官转脸朝门外喊着:“孙排长!”
门外应了声“有”,接着就进来一个浓眉圆眼大嘴巴的汉子,直挺挺地垂手立正在门边。
“带他们到本镇赵镇长家里,问赵镇长,这两个人是不是他家里的!”
那军官这样下了命令,也没再向赵克久兄妹看一眼,就托托地走出去了。
赵克久兄妹跟着那孙排长回家去,一路上三个人都闷声不响。快到赵家巷口的时候,那孙排长忽然问赵克久道:“是不是在上海念书的?什么大学?”
“是的。同济。”赵克久懒洋洋地回答。
“听说上海的老百姓很好,爱国。慰劳品天天往部队里送。
饼干呀,罐头呀,毛巾袜子呀,堆的山一样高!”“可是我们这里的老百姓也很好,”赵克芬抢着说。“你们却太不客气,动不动就给人一顶汉奸帽子戴!”
“哎,上级的命令哪!”孙排长不好意思地嘻开大嘴巴笑了笑。
“汉奸是有的,可惜你们抓不到,”赵克久接口说,还有点忿忿然。“而且乡下地方汉奸也很少来,汉奸住在大城市里,阔得很呢!”
“我们不知道,”孙排长收起了笑容说。“上级叫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克久又问道:“你们在这里要住多少日子?”
“不知道。”
“你们是哪一个部队的?有多少人?”
孙排长迟疑了一下,这才说:“不能告诉你。军事秘密。
这是上级的命令。”
这当儿,他们已经到了赵府大门外。从黑暗中跳出来的一条花白狗摇着尾巴欢迎两位年轻主人,克芬伸手拍着那狗,连声唤着“阿花”,抢先就跑进了大门。
在大门口,赵克久站住了,对孙排长说:
“现在该可以放心了罢?要不要进去对一对呢?”“哎,连长的命令,”孙排长不好意思地回答。“总得进去见过赵镇长,回头我好报告。”
大门内是相当宽阔的一个院子。两株梧桐茂盛的枝叶差不多占领了整个空间。大厅上有灯光,而且人声嘈杂。赵克久和孙排长走上大厅前的三级石阶,那嘈杂的说话声突然停止。
赵朴斋在那一溜的落地长窗前迎住了孙排长,连连拱手道:“劳驾,劳驾!”
大厅内散散落落坐着四五个长袍短褂的人。有一个穿青色灰绸短衫的,三十来岁,尖下巴,一对老鼠眼睛,正在和旁边一个穿哔叽长袍的,咬耳朵说话。
孙排长有点不大自在,但还是把照例的话说一遍:
“奉连长命令,军队驻扎的地方,不准随便乱闯。老百姓不懂规矩。赵镇长,你得出个布告。完了。”
尖下巴老鼠眼睛的那一位,这时踅过来向孙排长敬了一枝香烟。孙排长接了烟,举手在帽檐一碰,转身就要走了。可是那尖下巴忙拦住他,说道:
“喂,这位官长,不要忙,请坐,喝茶,有一件事……”
“他是孙排长!”
站在屏门前的赵克芬突然插这一句,就跑进去了。
“哦,哦,孙排长——”那尖下巴接着说。“刚才你们不是捉了一个人去,说他是汉奸么?”反手指着那个穿哔叽长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