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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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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 5)
时,比如杨六朗在生死场上时,他的脚——是右脚,会抬起来朝着门板上跺,像他的脚是踩着一面鼓。

    像人就坐在鼓面上。

    校园里,堆满了马香林弄出的音乐和声响。除了他的声响外,再没别的声音了。静得啥儿样。星月在天空乳白着。乳白着,平原上就乳白水亮着。已经在田野泛了浅绿的小麦苗,生长的声音像半片雀毛从天空落下来。还有在秋夜本已枯干的草,荒在种不出意思的田里的草,在了月光下,有了枯白的香。还有不远处,黄河古道的干沙味,像火炒了的沙子又洒上了水的那味道,都汇在校园这里铺散着。弥漫着,变得不一样的安静诱人了。又因了马香林的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了。

    他就那么摇头晃脑地唱,和绝唱一样投入地唱,连他的嗓子越来越哑他都不知道。丁庄的人,也都那么投入、专注地听。也不全是专注投入地听,是专注投入地看。看马香林在这绝唱里的投入和专注,就都忘了自己和他一样是着热病病人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或者后天要下世死去了。都被他的专注染着了。啥儿都忘了。一切都忘了。都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校园里除了马香林的唱,他的弦子声,和他脚拍门板的击打声,别的丁点儿声音都没了。

    一丁点儿都没了。

    奇静着。死静着。可就在静里,在这二、三百人和一个人似的绝静里,在马香林唱quot;薛仁贵挥刀去征西,三天三夜八百里,人困马乏乡村间,千军万马倒一地quot;时,校园的说书场上不静了。先是有了耳语声,后是有了说话声。再接着,就有人扭头朝后看。不知为啥儿,人都扭头朝后看。看着间,说话间,赵秀芹和她男人王宝山,就突然从人群里边站起来,扯着嗓子唤:

    quot;丁老师——丁老师——quot;

    说唱的声音嘎然止住了。

    我爷就从人群前边站起来:quot;有啥事?quot;

    赵秀芹对着我爷大声说:quot;到底有没有能治热病的新药呀?别弄得我这媳妇像骗着全庄的人。quot;

    我爷就又问:quot;我教书一辈子,你们看我在丁庄说过假话吗?quot;

    quot;可你家老大丁辉在后边,他说压根没听说过有能治热病的新药那回事。quot;王宝山质询地说着爷,又把头扭到了后边去。

    带着一片丁庄的人头也都扭到了后边去。

    就都看见我爹丁辉扯着我妹英子站在人群后。谁都没想到,他也到底是来听着坠子了。凑热闹。怕寂寞就凑着热闹来听着坠子了。听着豫坠子,他就说了没有能治热病的新药的话。

    说了就惹出事情了。

    惹出祸端了。

    所有的丁庄人就都扭头看着他,像要从他的脸上、嘴里拿到能治热病的新药样。

    马香林不再说唱了。他立在台上望着台下的事。台下的静,深秋寒凉的静,浓烈浓烈的静,像一包炸药燃了火后的静,把所有的丁庄人都静得不能喘气儿,像谁喘口气那一包火药就会炸开来。就都望着爹,望着爷,望着他们父子俩,等着炸开来,等着炸出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来。

    爹就对着我爷说话了。他到底还是爷的儿子呢,又对着我爷说话了。隔着老远的人群大声说:quot;爹,你这样骗着庄人们干啥呀,到末了你能给热病弄出新药来?quot;

    庄人们,又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爷身上。

    我爷不说话。

    爷冷冷地站一会,望一眼全都望着他的丁庄人,绕过人群朝着我爹走过去。朝着他的儿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从庄人们的目光中挣着身子走出来,又从庄人们的目光中挣着身子走过去。走过去,到了人群后,立在我爹面前一步远,脸上呈着青色和紫色,用上下牙齿狠狠咬着他的下嘴唇,冷冷地看着爹,盯着他儿子,眼珠鼓得像要从眼眶滚出来。灯光黄黄爽爽,我爷的眼珠红红朗朗。他望着我爹不说话,手里竟就不自觉地攥了两把汗。

    爹也不说话,瞟着爷脸上有了你能把我怎样的光。爷和爹就那么对望着,一个目光冷,一个目光凉;一个目光硬,一个目光里边夹着柔的刚。就那么对望着,所有的丁庄人也都望着他们俩。校园里的目光稠得和树林样,和平原上满天飞的风沙样。爷和爹就那么不言不语对望着。死望着。冷着眼,望一会,又望一会儿,爷的手里攥满了汗,嘴角上的皱折被谁牵了牵。这一牵,忽然地,忽然地爷就quot;啊!quot;一下――quot;啊!quot;一下,扑上去用双手掐住了爹的喉咙了。

    quot;啊!quot;一下,把爹扑倒在地上,爷就掐住爹的喉咙了。

    谁都没想到,爷会扑上去掐住我爹的喉咙不松手,咬住牙,大唤着说:

    quot;你咋知道没有新药呀!你咋知道没有新药呀!quot;

    大唤着说:

    quot;我让你卖人家的血!quot;

    quot;我让你卖人家的血!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