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起,他们彼此都能听见彼此的鼻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守恒可以感受到正行是那么用力地保护着他,像从小以来就一直是的那个小天使一样。
他们从桌底下爬出来,窗外的台北,完完整整的黑暗。
惠嘉也逃出来,披头散发,睡梦中惊醒的。她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试着拨手机给认识的人,但手机断讯,无法通往世界的任何一端。人像宇宙荒漠中一颗孤单的星球。操场上,谁都在忙着打手机,但无论如何都拨不出去。
正行和守恒来到楼下,街上站满了议论纷纷的人,说这次严重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地震啊,远方传来救护车与消防车呼啸来去的声音,在因停电而沉寂的半夜听来格外刺耳。然而,也因为这个没有电没有光的夜晚,当正行与守恒抬起头来,他们会看见城市天空里有许多星星,闪烁着光芒。当惠嘉抬起头来,也会看见满天星光。
星光中,惠嘉终于打通了守恒的电话,守恒看见是惠嘉来电,走开了去,当正行还痴看着天空反应不过来的时候,守恒告诉惠嘉,他没事,人在学校,kiss。
几天以后,正行家的晚餐,同样的暖黄灯光下,爸爸、妈妈与妹妹正在吃饭,少了正行,正行到台北补习去了。然而,当下他们全都停止了用餐,睁大眼睛看着电视。电视机里的新闻正播报着九二一最新的伤亡人数,地震已经成了台湾数一数二的超级天灾,哀鸿遍野。
秋天真的来了,树叶在风里显得哆嗦些。学校系馆的暗房里,惠嘉正在冲洗照片,守恒在旁,看着惠嘉专心的样子,问她拍了些什么,惠嘉说是系上老师派的作业,要他们用照片作社会观察,及时抓住周遭世界的脉动。
守恒觉得惠嘉的话简直充满了正义感,兴味盎然看着那些什么都还看不出来的相纸,好像里头埋藏着一个他没见识说过的全新世界。
照片慢慢显影出来了,许多街头掠影,买彩券的、老人、加油站的工读……
惠嘉间守恒,是不是应该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告诉正行,她每次去找正行,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不用吧,」守恒说,「让正行好好准备考试,上了大学再说。」
最后一张照片也慢慢显影出来了,是守恒投篮时的动作特写,帅。守恒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转过头去就吻住惠嘉。
却也有另一种日子,是在城市大街上,守恒骑着他的野狼摩托车载着正行。正行开玩笑地对守恒说,也许你该去交个女朋友,别再一天到晚烦我,什么事都要拉着我去啦。守恒突然就加快速度,在路上狂飙了起来,他像高中时骑脚踏车放手一样,对正行说:「怕的话,抱紧一点!摔死不管你!」正行抱了,像高中时一样,天气有点凉了,他把双手伸进守恒外套的口袋里。
正行从守恒的口袋里摸出了守恒的手矶,手机正在震动,有人来电。正行看见那号码,以及显示的名字,是惠嘉。守恒专心骑车,没发现手机响了。您拨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正行不知道,原来守恒认识惠嘉?他把响着的手机又放回守恒的口袋里。
守恒的摩托车在大街上扬长而去。
惠嘉一阶一阶登上公寓的狭小阶梯,来到顶楼加盖的小房间门前,正行的住处。她从门垫底下拿出了key,动作熟练,好像她一直都知道key就在那里。惠嘉直接开门进屋,屋里没人,漫步到窗口,窗外是敲敲打打,到处都在施工中的台北。惠嘉喊了正行,正行你在浴室打手枪吗?喊完自己笑了笑,的确没有人在。她拨手机给正行。
正行的手机响了,人还坐在守恒的摩托车上。正行掏出手机,是惠嘉来电,决定不接,把手机又放回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去。他仍抱着守恒,但没有刚刚抱得紧了。
惠嘉把一袋食物放在正行桌上,从中掏出一颗白煮蛋。在洁白无瑕的蛋壳上,惠嘉写下:「No problem,你一定可以的。」然后,掩门离开,丽仕小姐甩甩头。
惠嘉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又拨了手机,给守恒,嘟嘟嘟──
守恒仍在骑车,载着正行,电话响了,他没听到。手机默默在他口袋里发出彷佛从宇宙至深至远处传来的冰蓝冷光。摩托车渐渐离开闹热的市中心,闯进宽大而少人车的夜间公路。
阳明山上,山下城市灯火如天上繁星,当然,那繁星是想象出来的,城市的天空里看不见几颗星星。守恒的摩托车停在一边,两人面对着连绵的灯火壮丽,没有说话。守恒掏出手机,看见惠嘉的两通来电未接,回拨,接连之前,看看身边低头踢着路边小石头的正行,又按掉了,放回口袋里去。有些冷喔,守恒蹦蹦跳跳耍起宝,假拟山下夜色中有一只篮框,瞄准,跳起,投出,一遍又一遍。正行突然说,刚刚惠嘉有打来,你在骑车,没有接到。守恒惊讶,投篮的动作倏然停止,没有投出去。
「所以──你们?」正行问。
沉默,然后守恒点点头,按着仍是沉默,守恒突然变成一个安静的人。
「那你赶快回去陪她啊!」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