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准确地感觉章妩对她的注视,即使章妩站在她的身后,即使章妩在客厅遥远的一角,即使尹小跳正闭着眼,她也能知道章妩在看她。这使她心里憋火,使她会忽然发作,她说妈您为什么老看我您老看我干吗您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
章妩说你经常不回家,我看看你怎么了,我心里是惦记你的你知道不知道。
尹小跳说您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您这张脸。
章妩说小跳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讲话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讲话。
尹小跳说不这么讲话怎么讲话?想让我用尊重的口气?
那您首先也得自重呀。
章妩说我怎么不自重了?我垫鼻子是我自己的事,我没有妨害别人的利益也没有强迫别人和我一块儿垫鼻子,这和自重不自重有什么关系?
尹小跳说可是您随时随地都在强迫家里人看您,强迫家里人接受一个陌生的人一张奇怪的脸。从前您的脸很真实很自然是我的亲人的脸,但是很抱歉找受不了您现在的样子——至少也得让我有个习惯过程!
尹小跳说完连饭也不吃就离开了家。
现在她回来了,因为她的BP机响了,章妩在呼她。章妩是很少呼她的,自知有点儿呼不动她的意思吧、但是今天她呼了她,尹小跳想家里也许有什么大事,她应该回去一下。
她一进家门,就看见章妩戴着一副墨镜坐在客厅沙发上。自家人戴着墨镜坐在自家客厅里给人一种夸张的戏剧性感觉,有点儿不祥的意味,又有点儿滑稽的成分。尹小跳难以一语道出心中的复杂感受,她却本能地判断出,章妩那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与疾病无关,它仍然联系着美容。她坐下来,坐在章妩对面,飞速扫视了一下她的脸和脸上的墨镜。
由于鼻梁的增高,那墨镜架得很稳。她想,她该不是又把眼睛修理了一番吧。
她开门见山地说,妈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章妩说是有要紧事,是关于你和陈在的事。
尹小跳说我和陈在有什么事啊。
章妩说我是听由由妈说的,陈在正闹离婚呢,为了你。
尹小跳说为了我?
章妩说是啊,为了你。
尹小跳说他是准备离婚,不过不是“闹”,他没有“闹”,据我所知万美辰也没有跟他“闹”,他们在做一些探讨。您能不能不用这个“闹”字,这种市民气十足的用语。
章妩说闹不闹的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为了你,是不是。
尹小跳默想了一会儿说,是。
章妩说小跳,我想告诉你到此为止吧,这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大院儿里都传开了,我和你爸跟陈在的父母都是同事,又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很让我们难堪,况且……
尹小跳不耐烦地说况且什么?
章妩说你这是在催我说呢还是在打断我?况且离婚是很复杂的事,陈在是个结婚十年的男人,他不一定能离。
尹小跳反问章妩说您怎么能断定他不能离,在我的事情上您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些吉利话呢?
章妩说因为我要对你负责,我和你爸都愿意你的个人生活有个好结果。但是跟陈在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们的年龄都不小了,不要一时冲动。为什么你们不能继续保持从前的友谊呢,从前,从前你们的那种关系不是很好吗。
尹小跳说从前我们的关系是很好,没有从前那么好的关系也就没有今天这种现状,所以这不是一时冲动,至于您要对我负责任,我感谢您的爱心,但让我不舒服的是您为什么戴着墨镜跟我谈这么严肃的事,演戏似的。您能不能摘了墨镜跟我说话。
章妩说我戴墨镜正是出于对你的尊重,我刚做了眼皮儿缝合术,还得有个过程才能恢复正常,我怕你不愿意看我,我垫鼻子时你不就不愿意看我吗。
尹小跳说您戴着墨镜的样子我更不愿意看!
章妩把墨镜一摘说那我就摘了!
她摘了墨镜,她那红肿的眼皮儿让尹小跳不忍目睹。她想章妩真是在步步实施整容计划啊,她的确说过她的眼皮儿已经太松太耷拉了,垫完鼻子她就要缝眼皮儿,然后她还要收双下巴颂儿,还有脸部紧皮术、腹部吸脂肪等等等等。她这种奋不顾身地在脸上大动干戈,她这种把钱大把大把扔进医院整容外科的疯狂行为简直让人不可理喻。同时她也是愚合的,为什么她就不想想,以她现在的形象,以她这种垫了鼻子缝了眼皮儿又戴着墨镜的样子,怎么会有可能跟尹小跳谈什么严肃的个人人事呢。与其说这是她对尹小跳的关心,不如说尹小跳的个人生活根本就没有真正走进她的心。也许出于母性的本能她的确不乐意看见女儿和一个已婚男人做着危险的吉凶未卜的来往,但是她没有能力稳妥。庄重地表达她的忧虑和她的关切,她的古怪面容只能更添几分尹小跳对她的不信任感。
尹小跳鄙夷地说,您以为您现在这种样子能让我听您的劝告?
章妩说我现在的样子怎么了?怎么说我也是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