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在家呆着,在我那个家深圳那个王老板临走给我买的那套单元房里。但是我确实发生了天大的事,我越来越怀疑一个人。我跟你说过俞大声这个人吧,就是现在咱们这儿的副省长,二十年前他在我们铸机厂当厂长,我跟你说过为了能调换工种,我用我自己和我的宝石花手表勾引过他,我坐在他的腿上被他拎了起来,他把我轰出办公室,却又违反常规地调我进厂办公室当了打字员。我这一生从来没遇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他使我特别畏惧又特别想亲近,可我却连一句感谢的话也不敢对他说。我觉得他是一个不喜欢表达个人情感的人,他不冷漠,但是很强硬,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我离开铸机厂时我渐渐忘掉了他,后来还是小崔提醒我又把他想了起来。去年小崔和二玲突然找到我,小崔的侄女——小崔都有了那么大的侄女,他的侄女考大学只差差两分没过分数线,他们想求我找关系疏通疏通。我想不起我能有这方面的什么关系,小崔说得找大领导从上边说句话。我说我不认识什么大领导,小崔说副省长俞大声你不认识吗,从前在咱们厂呆过的。他说完和二玲对视了一眼,那是一种不太光明的对视,显然他们一如既往地认定我和俞大声有过某种关系,就像小崔毒打我时臆想的那样,就像小崔趴在我身上臆想的那样。对这类眼神和小动作我早就不把它放在眼里了,让我感兴趣的是俞大声现在是副省长。你知道我这人对国家大事从不关心,从来不看电视新闻不看报纸,我这么晚才知道俞大声是副省长简直显得可笑。我莫名其妙地冲动起来,痛快地答应小崔我可以去试试。我按照小崔提供的电话号码给俞省长的秘书打通了电话,自我介绍说我是从前俞省长所在的铸机厂里一个工人,一个普通女工,一个被俞省长帮助过的普通女工,为孩子的事想耽误省长几分钟时间。
两天之后我在省长办公室见到了俞大声。我从来没有像这次和俞大声会面那样地拾掇过自己,修饰过自己,如此地对衣裳挑三捡四,如此地对自己的脸不满意。我知道我这是老了,我已经对自己失去了自信。我的下眼皮是青黑的,我的食指和中指叫烟给熏得焦黄。我在化妆之前做了个面膜,想提提精神,但是没什么作用,我的肤色简直难看透了。我望着镜子里的我,发现我两颊的皮肉居然都有点儿下垂了。我左右开弓一连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促进血液循环吧让我的脸鼓峰起来红润起来。我这不是疯了吗我简直就是个疯子。我浓妆艳抹走进了俞大声的办公室,顿时感到腿脚发软。后来我发现那是因为房间太阔大了。如此阔大的房间就是为了把人衬托得渺小,我就像比往常矮小了许多。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他坐在桌子后边没动地方,指给我桌前的一把软椅让我坐下。他说唐菲,咱们可是有很多年没见面了,秘书说你是为孩子的事找我?你的孩子多大了?我说是这样,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前夫的侄女。我尽可能简明地说了孩子的事,因为我发现他就像从前一样,不喜欢罗嗦和过多寒暄。说完我把那孩子的有关材料递给他,找感觉他对我的双手格外注意。这时我忽发奇想,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又一次大胆冒了出来,我把一只手——就是我这只让烟熏黄了手指头的手伸到他脸前,简直快要触到了他的鼻尖儿。我说您尽可以随便看我这只手,您还可以……可以摸它。我一边说一边准备好他像许多年前那样把我轰出办公室,那我也不后悔。我没有想到他竟然非常专注地观察起我的手,他并且真的伸手握住了它。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有点儿感动了,因为我立刻发现他握住我的手并非男女的调情,他是把我的手拿在他的手里,像是拿着一件既烫手,又易碎的东西。他的眼光里没有欲望也不猥亵,相反他的眼光是遥远的,落在我的手上又似乎根本不在我的手上。我无法解释我当时的感受:当他观察我的手时我也观察了他的手,我发现了一件奇特的事:我和他的手非常非常相像。当时我肯定是有点儿失态了,心灵深处有个东西指引着我特别想扑过他怀里痛哭一场,不是一个女人哭给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孩子哭给一个大人你明白吗。这时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想法,立刻松开我的手说,我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吸烟吸得这么厉害。
一切又归于平静,他把我规范在法定的距离之内,我没有勇气把我的手再次伸到他鼻尖儿底下。很快他就下了逐客令,他说孩子的事我尽量想办法,一会儿我还有个会,你可以回去了。后来他说话起了作用,小崔的侄女被咱们这儿的工学院录取了。只是我再也没见过俞大声,每次打电话秘书都说他不在。我感到这位副省长知道我的一切我所有的不体面,我还有什么必要无端地去耽误他的时间呢就算他有可能是我的……他有可能是我的父亲。小跳你永远也不会理解,当我的手被他拿起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是多么不可阻挡是多么强烈。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天大的事吗?尹小跳问唐菲。
不!唐菲剧烈地咳嗽着,她一脸怒火地对尹小跳说我想告诉你我恨你我讨厌你,因为你太健康了我受不了你的健康。
尹小跳跪在那三人沙发跟前她想要去握唐菲的手,她说你也会健康起来的只要你不这么无度地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