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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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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夕阳西下水东流(5 / 7)
    警察来了,人声鼎沸,抓人。

    抓的竟是汉奸!

    为日本人服务过哈过腰唱戏的角儿程蝶衣是汉奸。

    菊仙在昏迷以前,见到蝶衣被带走。

    一天一夜,她终于醒过来。孩子流产了。

    小楼陪伴在病榻旁,眼皮倦得有千斤重。浑身像散了架,伤势不要紧,从小打到大,致命伤是失去了孩子,还有,师弟又被抓,以“汉奸”入罪。此罪可大可小,经一道手,剥一层皮。政府最恨这种人。一下子不好便枪毙。

    小楼是两边皆忧患。

    见菊仙终于醒过来,脸色苍白如洗,命保住了,人是徒地瘦下去——是肚中另一个人也失掉了,血肉一下子去了一半,菊仙如自恶梦中惊醒,狞厉一叫:

    “——小楼!”

    他搂住她,相依为命的当儿,他竟又抽身他去,营救蝶衣。

    “……”菊仙气极:“小楼你……叫那假虞姬给你生孩子去!”

    “得去想法子呀,他们是说拿便绑,说绑便杀。汉奸哪!也是人命!”

    “蝶衣他是有干过这事,大概罚罚他,关一阵子就给放出来。你跟政府是说不清的。”

    菊仙不想他走,在一个自己最需要的当儿,他为另一个人奔走?这人,台下是兄弟,台上是夫妻。而她,是他终生的妻呀。

    “他没杀人,不曾落了两手血。”菊仙道:“一定从轻发落的,你能帮上什么?”

    “那回是为了我,才一个人到鬼子的堂会。他们怀疑他通敌!”

    “?”菊仙一听,才知事态严重。

    她当然记得那一宗“交易”,她背叛了他——或者说,她答应离开小楼,只是小楼不曾离开她吧。她没强来呀。她当然也记得二人转身朝林子路口的黄包车走去时,身后那双怨毒的眼睛,刺得背心一片斑斓。

    是对是错,她已赔上一个孩子了。真是报应。也许双方扯平了。

    但菊仙太清楚了,如果三个人再纠缠下去,小楼仍是岌岌可危的。她应该来个了断!她还他,救他这次,然后互不拖欠。

    菊仙拉住小楼,道:

    “我和你一道去!”

    小楼望着她。

    “咱们去求一个人。救出来了,也就从此不欠他了。”

    她挣扎着要起来:

    “那把剑让我带去。”

    蝶衣是法院被告栏上受审。他很倨傲,只觉给日本人唱戏出堂会不是错。——他的错在“痴”。不愿记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坚决地答辩:

    “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我爱唱戏,谁懂戏,我给谁唱。青木大佐是个懂戏的!艺嘛,不分国界,戏那么美,说不定他们能把它传到日本去。”

    完全理直气壮,一身担戴,如苏三的鱼枷。

    不是为了谁。

    根本为自己。

    这样的不懂求情,根本是把自己往死里推。

    菊仙重新打扮,擦白水粉,上胭脂,腮红。棉纸把嘴唇染得艳艳的。有重出江湖的使命感。她的风情回来了,她的灵巧机智仍在。男人,别当他们是大人物,要哄,要在适当时候装笨,要求。

    她抱着那把剑,伴着小楼面见袁四爷。

    她知道蝶衣这剑打哪儿来。袁四爷见了剑,一定勾起一段情谊。把东西还给原主,说是怕钱不够,押上了作营救蝶衣的费用,骨子里,连人带剑都交回袁四爷好生带走,小楼断了此念,永远不必睹物思人——这人,另有主儿。……

    菊仙设想得美,不止一石二鸟,而且一石三鸟。

    她弱质纤纤,万种温柔。仿佛回到当年盛世,花满楼的红人。旧戏新演。

    袁四爷还着实地摆足架子,羞耻了段小楼一顿,以惩他不识抬举。小楼都忍了。

    ——谁知一切奔走求赦都不必了。

    意外地,在法院中,蝶衣毋须经过任何程序,被士兵带走。

    到什么地方去?

    无罪,但又不放。

    所有人都疑惑起来。全场哗然。——这个人根本一早勾结官府!

    其实他又去了堂会。国民党军政委员长官,到了北平。为了欢迎、致敬,政府以最红的角儿作为“礼物”,献给爱听戏的领袖。于是,什么法律就不算一回事了。

    一时间,“程蝶衣”三个字,又逃出生天了。他的唱词,仍是游园、惊梦。“皂罗袍”:

    百年不易的词儿,诉说着得失成败,朝代兴衰。国民党的命运,中国人的风流云散……

    菊仙一番铺排,怅然落空,如同掉进冰窖里。小楼身边硬是多了一个人。

    菊仙的身子一直好不过来,成天卧床,有点放弃,或者以此绾住男人的心。反正说不出常理来。

    蝶衣倒是前事完全不提,见二人各有所失,只得相安无事。

    这天见小楼喂药,他对菊仙那么的关怀备至,一脸胡碴子。失去孩子,更心疼大人。蝶衣很矛盾地,把一网兜交给小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