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故乡面和花朵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卷四09村庄违背誓言.2(2 / 8)
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接着的回答一方面有了理智,另一方面也有些有气无力:

    「当然,对于他我是十分尊敬的。」

    接着又为自己的有气无力和意识到什么而生他自己和我们的气,马上挑战似的又对刚才回击道:

    「就算我对他没有超越,起码我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吧?」

    这句话就有点像30年后白石头那些张狂朋友所说的话了──你已经恭维他是精英了,他还在那里不满地反问:

    「我已经在精英之上了吧?」

    牛文海舅舅,这时你可上了生活的当喽──你的憨厚和腼腆已经隐藏了那么多年,现在就不能再隐藏和延伸一会儿吗?──但是不能。我的那么多的朋友们。他们的失败并不在充满艰难的漫长的征途上,而是在瓦房已经建成的最后亮相上。──最后牛文海舅舅已经自我痴迷到这种程度,对于刚刚建成的青砖到顶的瓦房,他不但白天要围着它奔跑,就是到了夜里,也开始一圈圈围着它转──就像刚刚分到土地的农民一样,不但白天往地里跑,五更鸡叫,就开始推着小车往地里运粪或是堆雪──像得了夜游症和神经病。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又说,他最后的死到临头,也是这瓦房给害的呀。他毕生的积累和努力──烈日炎炎下的铲草和吃下几百吨红薯毂辘,最后也只是给自己掘了一个墓坑──如果他是在精英之上,最后他的打倒者和掘墓人也就只能剩下他自己了。

    牛文海舅舅患病在1969年的秋天。当秋叶飘落的时候,牛文海舅舅突然躺倒在刚刚盖起的青砖到顶、高大明亮的瓦房里。一开始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大祸临头,他以为这只是一般的感冒和发烧,半夜时分,还强撑着身子继续围着自己的房子转呢;白天还继续到庄稼棵子里去铲草呢;中午还照样不午休呢。担是后来不行了。硬撑的结果,是一次在转房的过程中突然摔倒,接着躺在床上就起不来了。吃饭也出了问题。红薯毂辘开始吞咽不下去了。放下红薯毂辘还原粮食,粮食也吃不下去了。嗓子也开始出现问题。拉到县城医院一检查,原来患了食道癌已经到了晚期了。已经病入膏肓了。再努力已经没有必要了。这就是苍天无眼──流氓们吃着山珍海味煎炒煮炸嗓子没有出什么问题,我们的牛文海舅舅吃着纯洁的粮食、水和盐最后又纯洁到红薯毂辘、水和盐的程度倒是嗓子出了毛病。那么多吃肉喝酒、杀人如麻的人放下屠刀立地就成了佛,坐在那里吃斋念佛、守身如玉的人忙忙碌碌也穷其一生。这就是人和佛的关系。这就是干净和肮脏的关系。这就是牛文海舅舅和我们的关系。这就是他以身殉道的结果。这时牛文海舅舅一个人躺在高高的新造的瓦房里眼望着天花板思前想后,这时补充他身体养分的就已经不是粮食、水和盐也不是红薯毂辘、水和盐了,而仅仅就是

    水

    想着想着他甚至有些伤感:「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和我做伴的也仅仅是水。」

    接着又自我解嘲地说:「这样也好,我就不用像白石头他娘舅一样,临死的时候再喊一句『让我吃一口干的』了。」

    说完这个还笑了一笑。这时他倒露出憨厚的让我们感动的本相来了。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我们对牛文海舅舅还处在误会和不解的阶段呢。我们还在那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我们以为一切都已经解决了。瓦房已经到顶了。牛文海舅舅已经得了癌症了──一切都该结束了,戏该散场了,人该谢幕了,这个时候的他除了躺在瓦房里思前想后、解嘲和自嘲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了。但是我们再一次低估了我们的牛文海舅舅因为我们忘记了他的历史──他穷其狡黠的一生──于是我们就再一次上了他的当和误入了他的圈套。我们以为他身患绝症就一定是悲观的了。他躺在瓦房里除了想一想往事一定就不会有前瞻了。但是我们恰恰在一个重要的地方忽略了牛文海舅舅,那就是:牛文海舅舅说到底还是一个习惯于进行自我积累的精英,当他要自嘲和解脱的时候,他会露出一种憨厚;但是当他进入积累的时候,他依靠的却永远是前瞻呢;就像过去当他在烈日下铲草的时候,对得意洋洋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穿过的人是不会放在心上的这时他心上的是虚无飘渺的未来和瓦房最后这未来和瓦房就真的让他给实现了。他在某地的时候,他的心恰恰不在某地;他在目前的时候,他的心恰恰是在未来。因为我们忘记了历史又一次大意和忘形地抬高了自己而忽略了病中的他,于是到头来吃亏的仍然是我们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他的当。我们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们倒是无可救药了。我们以为病中的他已经无可提防,他除了现实已经没有未来,他除了想一想食道癌和瓦房再也想不起别的东西了,谁知道就在我们不注意和对他稍微松懈的时候,他就开始在他的小女儿牛顺香身上打起主意来了。牛顺香从我们眼前回转过千百遍,怎么我们就没有想起这一点呢?──于是到了他将谜底揭开的时候就像当初瓦房突然矗立在我们面前一样让我们直想拿自己的手去打自己的脸。他又像上次在烈日下铲草一样,在一个我们最司空见惯的空档下了手。在我们眼睛都能看到的地方,恰恰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