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的死来报答这一切──而且还不是主动的,我也不能原谅你;你的苦水倒完了和解脱了你就走了,现在轮到我倒苦水了可我这苦水该倒给谁呢?痛苦不在于解脱和含冤而去,而在于没有解脱和含冤而去之前的无处和无人诉说;有苦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苦水无处可倒。可怕的不是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在活着──我不还念念叨叨地在说你和重复你吗?──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她的心如死灰,身如行尸走肉,我们一看到她的面目和颜色,就知道她的灵魂如游丝,飘渺而迷离地并不生活在现在,她还想着过去的那场约会而不是心不在焉怎么都成地和你说现在约定。看着她在丽丽玛莲的大厅里等着你是不错,看你给她带来了一束玫瑰花或紫萝兰她也在那里微笑,你以为这个微笑是对着你和对着你的这束花吗?不,她想的还是多年之前和小刘儿哥哥的那次约定和约会──对了,我忘了问你,那次你到俺家的后花园外和我约会,你给我带来一束花吗?当然,不管你带了还是没带,我对你都一样怀念和一往情深。看我在丽丽玛莲和别人跳舞,其实我搂的还是你呀;当别人的肚皮蹭向我肚皮的时候,我以为那也是你,所以我才那么响应和他贴得那么紧──里面到底有几层误会呢?──这才是我在你死后和别人继续约会的原因。我想别人的误会和我的误会大家一下不知身在何处和搂的是谁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哥哥你的委屈的魂灵再一次游荡到这里的时候,你千万不要继续误会和吃醋才好。没看到妹妹突然就潸然泪下了吗?别人温暖的手指替我把泪擦掉了,其实我觉得擦泪的还是你呀。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后花园,你的魂灵为什么不到哪里去呢?为什么你的灵魂不能和我的生灵再约会一次呢?我现在每时每刻想到的,不是企盼和你魂灵的约会,就是回到和你没死之前。我没有生活在现在,我的心还在过去走动。
我把一瓢水舀起来,浇到我自己的头上。我拍打,我走,我看,我听,我靠……我靠到你的背上,你往前走了一步,我「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我爬起来,又靠到你的背上,你往前又走了一步,我「啪」地一声又摔到地上;我爬起来,又靠到你的背上,你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个时候我能不泪流满面吗?你的召唤我听到了,你的狗叫声我听到了,我不是用耳朵去听,在你没有到来之前,我就用心听到了你的脚步的「咚咚」声。我鬓上插着盛开的黄花──我现在才理解了什么是故乡天下黄花,原来就在我的鬓角之上呀,我脸上贴满了鲜艳的花红,我从暮色中炊烟四起到深夜一更,除了吃了四个荷包蛋──我们得在打麦场呆上一夜呀,我也得为此准备一些体力呀,除了上了两回厕所一回是解小手一回是解大便,我一直都在镜头前整理着云鬓。就要见到我的哥哥了,就要见到我的心上人了。我终于长大了。过去没有长大的时候,看着你们大人为所欲为和对我们的压迫,我无可奈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长大;当我走在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想着我还没和一个少男约会如果这时被车轧死了那我是多么地冤和多么地可惜──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还得感谢你呀哥哥,你终于使约会到来了和让我死而无憾了;没有你的到来,我说不定还在黑暗里摸索和痛苦呢。你使我终于就要度过人生的关键一关和关键一步了,那我从今往后可就什么也不怕和视死如归了。为了等待这激动时刻的来临,我吃过荷包蛋哪里还敢睡觉呢?如果躺在床上一觉过去错过这一切,我还是一个敏感和可人的姑娘吗?那我不就成了一个傻大姐吗?为了等待这一时刻的来临,我倒不是觉得时间过得慢,而是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呀,我照着镜子觉得也就是两三分钟,我匆匆吃了荷包蛋和上了厕所我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我的云鬓和贴好我的花黄,怎么门外、户外和后花园里就起了脚步声和狗叫声呢?时间滴滴嗒嗒地在向前运行。越是重要的时候,它越是和你捣乱。哥哥已经来到了吗?是他的狗声吗?不会是村里的脏狗和荒外的野狗在乱叫吧?不会是一种误会和我听岔音了吧?是一长两短吗?不会是一短两长吧?我侧耳细听分辨出声音并没有错狗没叫错我也没听错一切都是按照预定规则发展重要时刻的来临是按部就班和井然有序的时候,我才真的着了急慌了神和慌了我的手脚──本来我是一个遇事不慌和每临大事有静气的人呀,但是我得承认,这个时候我也不行了,我也慌乱了,我一切还没有整理好呢,我还停留在世界的上一步呢,怎么它的下一步就急速地到来和敲门了呢?是时间出了毛病还是我脑子进水了呢?两个齿轮的转速怎么不一样呢?是宏观控制出了问题还是微观调控出了故障呢?我是继续把我的云鬓整理好,还是一听到狗声就迫不及待地跳墙头呢?是让哥哥在那里继续喊叫我不答理他拉一下硬弓逗一下他的底火等到了打麦场上使他感到更加如饥似渴呢,还是我不讲时候和不讲分寸地就这样别人看来也乍头面整齐但我看起自己还是蓬头垢面地一个鹞子翻身就到了哥哥面前呢?是这样还是那样呢,是死去还是活着呢,一开始我因为犹豫不决倒真在这上头耽误了些时间,这个时候你就开始着急你由沉着到着急的过渡是短呀,你可真是一个没有涵养和包容性说急就急不分场合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