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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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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1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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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言自语似的又说:“想想,也真有意思。一男一女,从未见过面,一经撮合,忽然的就成夫妻了。”

    却仍望着窗外,见小琴支撑起身,将肩缩入衣服。扣上衣襟后,拢了拢头发。

    一个女孩儿走近她,将她的一只鞋放在她跟前,扭身就跑……

    她捡起那只鞋,用目光四下里寻找另一只鞋,却没发现……

    她捡着那只鞋,走到碑那儿站定,望着,终于伏在碑上哭起来……

    他听到他的新娘子在他背后问:“谁在外边哭?”

    他低声说:“是她……”

    心里在对她说——姐,姐,卓哥对不起你!可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个前来捣乱的小女子?”

    “嗯……”

    “你和她有仇怨?”

    “没有……”

    “那,你们原先一定有段私情的了。”

    “也没有……”

    “那,她又究竟为什么?”

    “她……她打小儿有疯病……”

    “我不信。”

    “真的。”

    “你还在望她?”

    “我没望她。”

    “可你明明是在望她。”

    “是你心里在乱猜疑。”

    “你转过身来。”

    他缓缓转身,却见她已不知何时揭去了红盖头,拿在手中绞玩着。

    他不知所措起来。他拙嘴笨舌地自辩:“我……我是在寻思……该不该出去将门前的场地打扫一下……”

    她脸上脂红粉厚,如同戴了彩绘的假面。这使他一时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觉得她似乎更像一个立刻就要登台唱戏的旦角儿。不禁地暗想——果然是一场戏多好!……

    “在喜日子里是不兴扫地的,更不许新郎扫地。”

    他尴尬地微微一笑。

    她脸庞看去倒还端正,五官看去倒还匀称。他不禁地又暗暗庆幸——天可怜我卓哥,安排给我的还不算是一个让男人看着心里烦的女人。

    她也微微一笑,又说:“人活着若连男婚女嫁这点儿意思都没有,那还活个什么劲儿?”

    “你……多大了啊?”

    “我是和你做夫妻的,又不是和你攀兄妹的,问这干什么?”

    “倒也是。算我不该问……”

    他挠挠头,自嘲地嘿嘿笑出了声。那笑声听来当然是有说不出的万种苦涩的。他借着手臂的掩护,又扭头朝窗外望去——小琴的身影已不在了。只有那碑落地生根似的立在那儿。

    她说:“你又望她了。我是新娘,她又不是。”

    他说:“我没望她。她已经走了。我是在望那碑。”

    “那碑有什么好望的?”

    “我觉得它——怪邪性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没见过人家门前有立碑的。”

    “是啊,它好像是为了镇住我,才立在那儿的……”

    “不许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今儿不可以扫地,可以挑水吧?我挑水去!……”

    他明知缸里水满着,不待她回答,已拔脚迈出新房……

    他挑水回来,见她在推空磨。她推得很轻松,那姿态、那步子,很在行。看得出她是个有力气的女人,也是个劳作惯了的女人。

    他放下桶问她:“你推空磨干什么?”

    她反问:“缸满着,你又挑两桶水干什么?”

    “穷日子,富水缸啊!”

    “我要让你看着知道,你娶了我没什么可委屈的。起码,床上我是你个睡觉的伴儿,地上我是你个干活儿的好帮手!”

    他呆望了她片刻,没好气儿地说:“那就别推空磨,咱俩轮换着把河西张家这半袋豆子磨了吧!”

    她听出了他心里窝着股火儿。却不在意,淡淡一笑:“夫唱妇随,就依你。”

    于是他们就轮换着磨那半袋豆子……

    天终于是黑了。

    她斜倚床栏,剪足而坐。双肘搭在床栏上,一只手叠放在另一只手上。

    卓哥则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声不响地吸烟。

    她望着他的那一种目光,由安详而渐变得火辣辣的了。那是一个无数次领略过床上恣欲、被底癫狂的欢悦与快感,又久违了性爱滋味儿的寡妇女人,对一个自己十分中意的、年轻男儿郎的欣赏和温爱的目光。是的,可以说她是那么欣赏他,那么庆幸已做了他的妻子。她正渴望着被他温爱。也越来越抑制不住地想要立刻奉献给他许许多多旖旎的温爱……

    他知道她在久久地注视着自己。这竟使他非常局促,更加不打算看她一眼了。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这儿的男主人,而是一个贸然投宿的陌生过客,不知面对女主人该交谈些什么似的。

    一支红蜡烛,照耀出温馨的光晕。

    她喁喁地说:“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事了,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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