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是越来越稀少了。连小饭馆老板雇服务员,也宁可招用比她们乖顺,年龄又比她们小的乡下女孩儿。何况后者们的要求不高,二三百元就肯干。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城里小伙子,有勇气娶一个没有学历,因而找工作难上加难的城里姑娘为妻。那样组成的一个小家庭,夫妻间的感情怎么长也长不过三五年去。三五年后,就过不下去了……是的,素认为,只有高中学历,在乡下而论文化程度不低,在城市却几乎等于没有学历,甚而几乎等于没有文化可言。素在高中时,便冷静而敏锐地看清了这一种新的城乡差别。学历,而且最低是大学的,倘无它,在将来的中国,几乎就没有了保证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五十年的可能性。当然,如果甘于过贫穷到极点,需时常向社会伸手求助的生活,也并非不可能。但人生落到那么一种地步,活着不就没什么意思了吗?比起许多同龄人,素其实是看问题较深刻的。这是一种本能的深刻,一种贫家女的深刻。她对自己之人生,以及对现实冷静而敏锐的看法,使她感到自己在大学哲学系所学的那些知识,都更像是提供给富人们闲来无事想着玩儿的精神奢侈的方式。有次下了课,她以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请教正迈下讲台的教授:“老师,梦想着买一匹马减轻自己的辛劳,而却没钱买得起一匹马的农民,白马也不是马吗?”
年轻的思想家,那么惯于俯视人世间一切现象的哲学教授,被问得一愣。
整整那一堂课,他滔滔不绝地指导学生怎样论证两千三百前的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而那是他顺利获得硕士学位的论文,也是他被公认的讲得最精彩的课目。
素站在他面前,平静地期待着回答。
到底不愧是哲学教授,他略一思考,回答道:“所以那样的农民活两百岁也成不了思想家。”
他正暗暗得意于自己的机智,不料素又问了一句:“所以公孙龙的哲学才显得似乎很高级是吧?”
……
从那以后,在他的课堂上,只要素的目光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他自己的目光就有点儿不知该望向哪儿了,并且会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然而,素听说,当别人问他,他的学生中哪一个最有思想时,他脱口而出的是她的名字……
今天晚上,素从八点到图书馆清馆,整整三个小时里读的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做哲学系学生的四年里,她一次次接触过尼采这个具有四分之一波兰血统的德国人的名字,也听那位曾指导学生们怎样论证“白马非马”的哲学教授在课堂上情绪亢奋地高声朗读过尼采的所谓“诗性哲学”。她听了困惑不解,觉得那也算是哲学的话,那么世界上各国的精神病院里,一定关着不少哲学家。教授颂扬尼采乃是上一个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所用盛赞之词,仿佛一百年内全世界出那么伟大的一个人物,是奇迹,是人类的荣幸。而她当时觉得教授对尼采的热情是有那么几分病态的。他说“最伟大的”四个字时,目光无意中与素的目光一对。实际上素一直在注视着他。素看出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于是她赶紧将目光望向别处,免得使他不自在。素认为,大学老师和高中老师和初中老师相比,虽同为老师,但心理区别很大。高中老师和初中老师的学问肯定没有大学老师那么广博,但普遍的他们和她们没有卖弄的毛病。因为卖弄是提高不了升学率的。提高不了升学率,再怎么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教学水平。教学水平不能得到硬性的证明,教学资格就会受到怀疑,甚至被动摇。而且,高中老师和初中老师们,也许比大学的教授们副教授们要无私得多。前者们巴不得自己最差的学生也能升入重点高中进而高考时榜上有名。所以他们在教学方面不遗余力,恨不得有一分热发十分光。你可以认为他们是些只会教死书死教书的典型的刻板的教书匠。但出发点委实是为着学生们的。为学生们中考顺利过关,高考如愿中第。而大学的教授副教授们则不然,他们不带班,没有升学率的硬性指标压迫着心理,完成了规定课时,便完成了教学任务。所以对学生少有高中老师初中老师们那一种息息相关似的责任感。尤其文史哲三大传统文科的教授先生副教授先生们,往往几十年如一日,讲义是不曾变过的。即使有所变,主观色彩也大得很。从古至今,从中到洋,每凭个人好恶,自成一家,率性发挥,偏见歧见,曲解误解,充斥课堂。或以仁谤智,或以智诽仁,每口出诮言,且仿佛天下第一见识,第一高论,从中获得很强烈的自我欣赏和希望被欣赏,自我崇拜和希望被崇拜的快感。所以,常常难免的在思想和观点上赶时髦,现抄现授……
素能够以自己四年大学的切身体会,对初中高中和大学老师的区别作出如此一番比较,姑且不论她的认为是否正确,足见她的确是善于归纳现象,并对表面现象极为敏感,由是能够独立思考的。
她曾听过一次中文系某教授对外系学生开放的大课,那教授先生在谈到鲁迅时用词刻薄,谈到徐志摩、张爱玲却情不自禁地击节称奇。仿佛整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文学时期,有了徐张二位才子才女,方是中国影响深远的一个特殊的文学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