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的人,还是咱们翟村的人?再者,我也替他们掩护了我爷爷死了的真相呀……
两个正唧唧咕咕调笑不够,猛听得一声牛吼,吼啐了无尽的温存。
那一头老白牛,它趁夜潜入了村。它一吼起来可就没完。那一夜,翟村人被它吼的,大人孩子都没睡成囫囵觉。大人们缩在被窝里,紧搂着受到惊吓的孩子,侧身聆听外面踏踏的巨蹄奔突之声,一忽儿从村头到村尾,一忽儿从村尾到村头……
它那吼,分明的就是一头老疯牛的号哭,听得大人心惊胆战,孩子魂飞魄散……
它那吼,一声交替一声的,凝聚着深仇大恨,充满了暴戾和邪恶……
自此,它夜夜入村,潜遁突至,来去无踪。它不仅以它那吼声恫吓人们,而且开始对人们实行真的威胁了。半夜里一颗巨大的牛头猝然撞碎窗棂,连粗壮的颈子都拱入屋内,半张的牛嘴,咧出残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腥膻的黏液,随着滞重的喘息,喷在毛骨悚然的大人孩子的脸上……
或者,撞开人家的院门,撞开人家的屋门,虽然肩胛卡在门外,却足以用它的角,将灶台捣毁,将水缸顶个圆圆的大窟窿……
或者,用它那大象般的屁股,撞人家的山墙。一下、两下、三下……直撞得基震梁倾,终于将山墙撞倒,埋住躲藏在菜窖里的一家……
有人家的狗,被豁开了肚子,还被插在了树丫上挂着……
有人家的猪圈被踏为平地,公猪、母猪、崽猪,尽数踏得扁扁的,如同将全肉包子擀成夹馅单饼……
于大白天它也闯入村来了,凸突的网着红丝的牛眼,仇视地睃寻一切进行报复的目标——不管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一旦它朝什么逼走,有生命的便没有生命了,没有生命的便彻底毁灭了……
人们被迫演习极迅速地钻入菜窖……
它神出鬼没……
它白天黑夜在村子四周傲慢地转悠,翟村被它封锁了……
于是翟村人不得不联合起来保护家园……
于是翟文勉满怀对翟村负罪的忏悔鼓起自己的英雄气概……
于是便有了那一夜一败涂地的大围剿发生……
于是接续了翟玉兴一家的惨剧……
于是翟村的传统和历史沾染上了鲜血……
此时此刻,在翟村这一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深受翟村人心理环境影响的,踌躇满志地加入了其实前程早已局限如箍的中国小知识分子行列的这一个翟村的儿子,认定自己将成为翟村历史上罪孽深重之人。他的英雄气概被严酷的现实撕得粉碎,原来毫无意义。他总算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虔诚的忏悔也是毫无意义的。非但没能赎回什么,反而使自己罪上加罪。他一心要拯救翟村同时也拯救自己的献身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了!他明白了自己已然被事件推向了悲剧之人的角色。他明白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已然被事件所确定。他已然实践了一半属于这一角色的行为。他已然堕入这一角色的思想陷坑和命运下场无法自拔。
难道这一切都是对我这个角色的铺垫吗?
典型环境、典型氛围、典型影响、典型性格——难道我是在演戏吗?
还不如昨夜惨死了的好——他想。
倏然他觉得身后有人想要把自己怎么样——猛回头,一把铁锨凌空劈额砍将下来!
惊慌一闪,铁锨深深砍入地里……
“爸……”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个儿子!”
铁锨又举起,又无情地砍下……
他拔脚就跑,他的父亲提着铁锨穷追不舍,意欲将他置于死地……
神色麻木的,呆立在一堵堵残垣断壁和破窗悬门后面的翟村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极其冷漠地望着这一幕。
他绕着井台跑,他的父亲绕着井台追……
“砍死他!……”
一个孩子的声音。
“砍死他!……”
“砍死他!……”
“砍死他!……”
许多孩子的声音。
曾在人们聚众向他问罪时挺身而出替他辩白勇敢保护他的老父亲,这时因达不到一铁锨砍死他之的目,急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踹着两条腿,哇哇大哭起来……
“翟文勉他爹!你哭有什么用?你养了那么个儿子,你还不跳井?!……”
一个女人的声音。
“跳哇!……”
“跳哇!……”
“跳哇!……”
许多女人的声音。
他的父亲不哭了,揪了一把鼻涕,习惯地抹在鞋底儿上,就听话的乖孩子似的,很快地朝井口爬……
“爸!爸你别……”
晚了……
扑通……
他眼前一下子消失了他的父亲,就像一个幻觉似的消失了。
他扑到井口,对着井中哭喊:“爸!爸!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