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硬邦邦的冷冻标本,保持原样地封存在山谷这天然的大冷库中。
找到了孙子之后,男人最想找的是皮帽子,却没找见。
他们艰难地朝山谷里行进着。
月亮在天穹上俯视着他们,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他们,如同俯视蠕爬在高贵的白地毯上的蟑螂……
“你跟我出来一下。”
“外边NB33C儿冷,出去干啥?”
“我有话对你讲。”
“在这儿就不能讲?”
“不能讲。”
“怕谁听?”
年轻轻的丈夫,环视着候车室内的人,一个个都半睡不睡的。什么秘密的话非出去讲不可?
但小妻子固执地说:“反正得出去才告诉你。”
“那我不想听了!”
他不再理她,掏出半包烟,吸烟。
她将他刚吸了两口的烟夺下,扔在地上。
他瞪着她,忍隐着不发作。
她倏地站了起来,将大衣从他身上扯过,披在自己身上,独自走出去。
他望着她走出去,坐着未动,又吸着了一支烟。
他听到外面传来她的哭声,很绝望,很凄楚。
“妈的!……”
他自己愤愤地扔掉了第二支烟,站起来,也走了出去。
他见她的身影站在一棵树下,走过去,压抑着恼怒开了口:“说!”
她赌气地一扭身子,往另一棵树走去。
“你!找打了呀?……”
他跟至另一棵树下,将她逼迫得紧靠在树干上。
“说!”
她面对面瞪着他,咬着嘴唇,泪潸潸下。
“你倒是说呀!”
她终于开口了,说得相当镇定:“我有了。”
“你有什么了你!”
“孩子。”
“孩子?这不可能!你胡说!生了儿子之后,爹不是逼我为全村男人做榜样……”
“不是你的。”
“不是?……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我表舅的。麻老五的。”
“他……他……他到底是你表舅哇!……”
“我也没说他不是我表舅……记不起多少次了,反正我怀上了他的种!我这一路,要是熬不过流落异地他乡那份儿苦,有个三长两短,你得牢记着替我……向我表舅报仇!……”
他呆了,如同一根木桩。
“就这话……”
她嘟哝地又说了一句。
突然他揪住她的衣领,发了疯似的,一个虐待狂似的,一个欲置人于死地的复仇者似的,使劲儿将她的身体往树干上撞!
她一声不叫。也不反抗。
他一声不吭。也不咒骂她。只是一下接一下,使劲儿将她的身体往树上撞、撞、撞……
终于她被折磨晕了,身子软绵绵地往地上瘫。
他也没力气提住她了,双手一松,她无声地靠着树干瘫在树根下。
树上的雪挂,一阵阵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他和她像两个雪人一样——一个立着,一个颓倒。
不远之处,有人在望着他们……
“你就杀了我,也算不得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谁叫你爹欠了麻老五两万元,让人家逼得偷偷摸摸、深更半夜逃债!……”
颓倒的雪人这么说。话语中充满了鄙视和轻蔑。
立着的雪人一动不动……
“那警察”一回到值班室,女站勤就迫不及待地问:“那小两口,鬼鬼祟祟地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们说逃婚,我压根儿就没信!果不其然,耿福全一家逃债,让他儿子和儿媳妇打前站!”
“欠了什么人的债呀?”
“还能欠什么人的债?麻老五呗!那小媳妇肚子里怀上了麻老五的种……”
“那还不好?算那小媳妇的造化!麻老五的种能是孬种吗?若我,就在心在意地怀着,将来世上必定又多一位小麻老五,又多一位能人,又多一位财神爷!……帮我把这点毛线缠完……摘了你那双脏手套!哎,你说我们那口子,穿这种色的合适不合适?……”
不知“那警察”回答了句什么话,惹得女站勤嘎嘎一阵大笑,骂道:“死没正经的,老娘才不稀罕你哪!……”
逃债的男人和女人艰难行进着的野路两旁,并不高大的山的雪白漫坡上,一眼眼小煤矿的矿洞,像稚拙的儿童用墨汁浓重的毛笔画出的嘴。南南北北,上上下下,一处处没个顺序,也没个正规形状。有的“嘴”似在哈哈大笑,有的“嘴”似在哇哇大哭。有的“嘴”似在打喷嚏。有的“嘴”似在叫喊。有的“嘴”似在呼唤……静悄悄的寒冷的这一个夜里,看去仿佛有无数的人躲在倾斜的白幕之后,咬破幕布,只将嘴暴露在幕前,咧成张成林林总总千奇百怪的样子,同时演出着不可思议的超现实主义的哑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