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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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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靴.5(11 / 12)
的说法,派人转送给芊子。

    但芊子仿佛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拒收。她一再强调——自己靠自己的劳动,是能养得了她的四口之家的。

    她给县妇联写过一封信,是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工整娟秀,措辞也很“文”。信曰:大千世界,芸芸众生,遭命运抛掷,受悲苦摧挫者,何我芊子一人?慈可他善,救当济急。舍我一草芥女流,庇二痴子,侍一废夫,实天意耳!芊子甘顺定数,不以为劫。望勿复以慈相扰,以济相羞……

    妇联的女人们,传阅此信,无不肃然,无不扼腕而叹。都道是这么漂亮的字,这么有文化的一封信,全县也找不出几个能写得出来的女人啊!

    她们没将这封信转给戴文祺,不愿再伤他的心。

    其实戴文祺也收到了芊子的一封信,也是用毛笔写的。信曰:花开花谢寻常事,缘生缘灭岂奈何?君意之诚,芊子已知。君心之真,芊子已信。以少小之痴情,而获君之诚意,以当初之暗恋,而获现在之真心,芊子无悔矣。无憾矣!芊子花容已衰,芳华已逝,非忍心拒见,实惭对君耳!相与为妻,强所难也。况二子虽痴,尤赖母爱。弃之我悲,随之君累。君意可诚不可坚。君心可真不可迁。还望三思而后,还芊子往昔清宁……

    他的心念,又哪里是芊子的信所动摇得了的呢?日日反复阅读,月月照常汇款。县妇联那一边,就只得替芊子先存着……

    半年后,芊子的丈夫死了。戴文祺无悔无怨自甘等下去的心念,越发坚定了。他仿佛于渺渺无望之中,看到了一大片希望的光明……

    忽一日深夜,县里来电话,告知芊子病重……

    “她的情况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儿?……”

    “……”

    “快说呀!”

    “很不好!你及时赶来,兴许还能和她说上句话。”

    凌晨,他的画家朋友,和那位中学女教师,陪他登上了火车。

    ……

    他随身拎着留作纪念的戏服箱子,内有全套扮演许仙的戏装和化妆盒……

    他们赶到芊子家时,芊子已奄奄于垂危之际了。她并没什么特别的病,只是心力衰竭而已。殡丧了丈夫,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下了……

    二人的手终于握在一起。

    芊子气息微弱地吐出五个字是——“谢谢你来了……”

    戴文祺泪水刷刷地往下流!

    他说:“芊子,芊子,与我有爱无缘的芊子啊,我要为你一个人演一次许仙!”

    于是众人将芊子扶起,使她靠着枕被而坐。她左臂搂着一个痴傻儿子,右臂搂着另一个痴傻儿子……

    于是戴文祺急急换上戏装,粗略敷粉着朱,描眉勾目一番,戴正戏冠,忍泪噙悲而唱。

    他唱道:

    被法海囚押文殊院

    咫尺天涯见无缘

    西子湖依旧当时一样

    却见她花憔柳悴断桥旁

    赴灵山盗仙草舍生入死

    才知道娘子心一片善良

    似这等救命恩感天动地

    我许仙怎么能不以情偿

    ……

    他唱着唱着,全然忘了自己究竟是谁。许仙乎?“戴小生”乎?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古代还是身在现代了。仿佛既是许仙又是当年的“戴小生”。也全然忘了面对的究竟是谁?“白娘子”乎?芊子乎?仿佛既是“白娘子”,又是当年的芊子。他目中已无在场的别人,只有一个奄奄垂危着的芊子存在了。他只望着她唱。泗泪滂沱,在脸上涤粉荡朱。捶胸顿足,使在场的别人耳不忍听,眼不忍看……

    芊子的双眸忽然烁亮起来。

    人们听到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三个字乃是——“我、爱、过……”

    这是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完此话,头向旁一歪,随即垂于胸前……

    画家急按她手腕,已是命脉停搏,魂魄弃身而去了……

    画家低声对戴文祺说:“你别唱了,她咽气了……”戴文祺却像听不明白画家的话,仍唱:

    你纵是蛇类我也爱

    爱定情坚续残缘

    许仙今世若反悔

    青锋剑下尸不全

    ……

    人们想将芊子的两个儿子从她身边拉开。她的双臂,却将他们搂得那么紧那么紧,一时难以与两个痴傻儿子分开。仿佛全身最后的命力,在咽气之前,全集中于自己双臂了似的。他们也不容人们将他们与母亲分开。他们一左一右偎俯在母亲胸上,谁拉他们,他们就激怒起来,张口咬谁……

    戴文祺直唱得喷出了一口鲜血,瘫倒在地……

    画家和中学女教师相帮着人们,将戴文祺的绣像和芊子一起殡葬了……

    他身披重孝,在她坟前盘腿痴坐了几乎一整日……

    那一天是一九九六年夏末秋初的一天。那一天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大群鹊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