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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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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鸟.1(2 / 5)
 最后他又成了一名舞蹈者……

    一边继续“口奏”一边“划哟”……

    于是众人跟他一齐喊——“划哟划哟划哟!……”

    跟他一齐体验战胜惊涛骇浪之后的喜悦,并和他一齐发出胜利的欢呼……

    今天想来,当年大家之所以那么喜欢他和他那一种特殊的表演,也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一种观赏相当刺激。以当年而言,其刺激性肯定大于劲歌劲舞。当年是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年代。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也人为地创造出许多的刺激,但毕竟是风险性很大的刺激,对人们的心理影响毕竟首先是人人自卫惟恐不慎惟恐不及。所以也就不能怎么真的喜闻乐见。大鸟则不同了。显然的,当年人们特欢迎他带给人们的格外的那一份儿刺激。何况他和大家,都可以打着弘扬革命文艺的招牌,肆无忌惮地追求一场又一场高潮。在这一点上,我深信他和大家每一个人都是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的。

    你可以想像他是当年的、中国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的火药味儿日愈浓烈的大学校园中的、即使不被鼓励也不至于被禁止的、帅赳赳虎彪彪一个男性的——麦当娜。

    按照晚会主持者的节目安排,其实只给了他表演《黄河大合唱》片断的时间。

    可是观众哪能相依呢?

    大家拍桌子,顿足,一片声地喊:

    “大鸟,再来一个!”

    “大鸟,再来两个!”

    “大鸟,‘打虎上山’!”

    “大鸟,‘捉鸡’!”

    他气喘吁吁。他出了满头汗。看得出来,他很累。那样子跟刚刚独自一人卸完了一卡车货物差不多。当然的,他同时获得了极大的心理满足。

    他企图夺门而出,想逃离教室。但有几名同学早防备着了,他们预先堵在门口,使他逃不成。

    他笑了,笑得有几分无奈更有几分愉悦,因而也就笑得腼腆笑得可爱。

    他很帅地甩了一下头,汗珠四溅,落在最前一排人的脸上身上。

    他们体恤地说:“大鸟累了,让他歇几分钟吧!”

    “下一个节目……”

    主持人不失时机地想要取而代之,继续下去,可是遭到了一片嘘声。

    人们又拍桌子顿足表示反对。乱吵吵乱嚷嚷——“不许扭转大方向!”

    大鸟倒同情起主持人来了!

    他庄重地说:“感谢大家的鼓励,再露一手!”

    于是大家鼓掌。

    于是大家不约而同,齐声地为他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于是他又“口奏”“打虎上山”和革命现代舞剧《沂蒙颂》中“捉鸡”一场——仿佛将一只任谁都看不见的“鸡”捉得满教室飞蹿……

    晚会结束后,我们的辅导员老师陪着我们几个男生往宿舍楼走。

    我们问他那位“大鸟”同学叫鸟什么?

    他忍俊不禁,说百家姓中哪有姓鸟的啊!说他姓曲,叫曲海江。

    我们自然要追问那为什么都叫他“大鸟”?

    辅导员老师笑而不答……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正独自在宿舍里看书,有人敲门。敲得很神秘,三下一组,一轻二重,仿佛联络暗号。

    我以为是同宿舍的人百无聊赖,未予理睬。

    “梁晓声同学在吗?”

    一个女性的甜甜的声音在外面问,音质美得悦耳,宛如莺啼。

    我便不能够再独自寂寞得住,立刻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的竟是大鸟。除了他,连个女性的虚影儿也不见。门上,图钉按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我们这一宿舍六名同学的姓名。我的姓名荣占鳌头,这一点是新生宿舍的传统。我立刻明白中了他的计,不禁有几分羞恼。

    他问:“梁晓声是你?”

    我说:“是我。”

    他见我并没有打算将他请入的意思,也不在乎,又问:“咱们这幢楼怎么静悄悄的?鸟人们都到哪去了?”

    我说:“无可奉告。”

    他的身材比我高得太多。他研究地俯视着我,指指门上的卡片:“这个鸟梁晓声真是你?”

    我说:“滚你妈的!”将门砰地一关,插上了。

    我以为他会大怒,会踢门,会在走廊里反骂……

    他却没有。他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若有所失地离去了。我想他这么一位受众宠惯了的人物,肯定不曾被当面骂过。我想肯定是我把他骂蒙了。这想法使我快感。

    “你看什么鸟书哪?”——我们宿舍在一楼,声音发自窗前。我当时正坐窗前,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了一大跳,猛抬头,又是他,隔窗笑嘻嘻地瞅我。

    我骂了他,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对我表示亲和,使我感到很尴尬,很自责,甚至开始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了。

    我说看的是。

    “有意思吗?”

    我说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