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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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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弟.2(3 / 11)
  “梁晓声,你究竟怀的什么居心?”

    他在走廊里就气势汹汹地质问。

    我恐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听到后传播难以一一解释清楚的飞短流长,立刻将他扯进屋里。

    “你小点声儿好不好?我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谁是你表弟?我当时把话说得很清楚,希望你不要扭曲自己。还说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说我只不过负责带回你的愿望,传达一种信息。你当时不是毫无疑义的吗?你怎么当众跟我来那一套?”

    我强词夺理:“那么你自己说,你顶着大风到我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说:“不错。我到你家,的确是为了请你。但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愿望。你可以接受,也完全可以拒绝嘛!去,或者不去,你有选择的充分自由和充分权力嘛!我威逼你了吗?没有。我利诱你了吗?没有。我乞求你了吗?没有。你自己有自由有权选择不去,而你选择了去,不是你自愿的,是谁自愿的?你为什么又当众说成仿佛是我死乞白赖地求你呢?你这不是卑鄙吗?……”

    我一边关窗子,一边据理力争:“肖冰,你用词可要有分寸啊!你言重了!我说你是我表弟,无非想使开场白诙谐点儿,幽默点儿,谈得上什么卑鄙不卑鄙的?”

    “但是你造成了我的女友对我的误解!”他的声调半些儿也没降低,“她以为我要求你说我是你表弟!她以为我不择手段攀附一位作家!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在人们靠读小说打发业余时间的那几年中,写了几篇不俗不雅的小说吗?我怎么那么想攀附你?你必须对你造成的严重后果负责!你必须对我道歉!……”

    这时我的老母亲从外边回来了。

    当着老母亲的面,我不便发作,一笑,说:“好,好,好。我向你道歉。是我不对,使你蒙受了奇耻大辱。行了吧?”

    母亲不知我做了什么亏心事,疑惑地,不安地望望我,又望望他,静静地站在旁边,忐忑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我说:“妈,你进屋去。没你什么事儿。”便往屋里推母亲。

    母亲不肯被推进屋里去,用息事宁人的口吻对他说:“孩子呀,他要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我一定严厉管教他。你们有话都好好说,千万别争吵。俗话讲,冤家宜解不宜结是不是?……”

    在我的老母亲面前,他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忽然也笑了,礼貌地说:“大娘,其实……其实他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们也不是在吵架。我们不过……不过就是在讨论问题。一时激动,嗓门儿就高了些……”

    母亲见他说得心诚,消除了不安,说:“你们这些孩子哇,整天总有那么多问题要讨论。不是吵架就好。进屋去坐下慢慢儿讨论呗。”

    我又往屋里推母亲:“妈,你自己先进屋里去吧!我们再讨论几句,就不讨论了。”

    他也说:“大娘,我们绝对不是在吵架,您老就一百个放心吧!”

    “没见过你这样的,堵着客人在过厅讨论问题!”母亲谴责地瞪了我一眼,终于进屋去了。

    他低声说:“你只向我道歉不行。”

    我用比他更低的声音问:“那怎么才行?”

    他说:“刚才你的道歉不算数。你必须当着我女友的面向我道歉,并向她解释清楚,才能证明你的诚意。”

    我说:“可以。你的话有理,就照你的话办。过几天,我到你们学校去。咱们一了百了。”

    他说:“不必麻烦你再到我们学校去一次了。她今天跟我来了……”

    “这……她在哪儿呢?……”

    我不禁又有些发愣。

    “在楼外等着。我说我记不清你家几层几门了,找准了再请她上来。我这就去请她来见你……”

    不待我有什么表示,他匆匆下楼去了。

    我暗自叫苦不迭。心想,生活真精彩。生活真奇妙。很“他妈的”的一件事儿,更“他妈的”了!倘若他叫上来一位“侃姐儿”,或一位比他对人的潜意识更有研究的女思想者,我可怎么应付呢?不扭曲自己也得再扭曲自己,不虚伪也得再虚伪了啊!

    他请上楼来一位剪短发的姑娘。一张典型的南方姑娘的挺文静挺秀气的面庞。白衫。绿裙。一双黑色的布的平底坡跟儿鞋。整个人儿显得清清爽爽娉娉婷婷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无诚意,我恭候在门口。

    “徐索瑶。”

    她笑着,大大方方地向我伸出了一只手。笑时,样子挺甜,挺妩媚。

    我暗想,从外表而论,这一位“表弟”,显然是与他的女友相形见绌的。这一点竟使我感到,比和他唇枪舌剑争吵了一架心里还痛快。

    我和她握了一下手,请他们双双进门后,遂按照与他预先订下的“条约”,向她说了些赔礼道歉澄清事实真相的话。

    不料她笑着说:“别跟我说这些。别跟我说这些。我和他一块儿来,主要的目的,不过就是想跟您认识认识,您怎么当起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