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有人跟他搞鬼。他设法使自己冷漠地看待这种情况。而一旦再次发生，狂躁便按捺不住。他已经知道，这是小贩的通病，但他按捺不住。他不像别人那样骂骂咧咧，也不要赖让顾客非买不可，他只是抱起胳膊，像个地地道道的流氓那样凶狠轻蔑地看着摊前来往的每一个人。年轻力壮的人无意间碰上他的目光都故作轻松地低下头去，别人更不用说了。一些小丫头走出几十米才敢回头看他。他从中得到片刻的满足，随后便松弛下来。一种乞求的神色淡淡地浮到脸上，叫人看了觉着可怜。他像是雇来的。
他的脸和那些南方木匠及南方裁缝的阶没有多大区别，和那些弹棉花、卖凉席的南方人也没有多大区别，颧骨高而亮，嘴唇厚且黑，他看上去确实像个南方来的乡巴佬，只有少数摊商知道他是远近闻名的李大棒子，让他打破脑袋的人在朝阳区哪儿都能找到，他们不招他不惹他，也不巴结他，躲远远地自己卖自己的东西，谁也碍不着淮，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李慧泉在人流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看那人沿着一溜小摊朝这边走过来，他就是想不出人家的名字。他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那人在三轮跟前停下，拿起一双已经摸脏的白底蓝道的旅游鞋。
quot;是深圳出的么？quot;quot;有商标，你自己看。quot;那人没看商标，而是看着李慧泉，愣住了。他的右眉毛上有一颗咖啡豆大的痦子，虎牙的尖儿在紧闭的嘴唇上撑开一道缝儿。李慧泉终于记起他揍过这颗脑袋。
quot;你是……大棒子吧？quot;quot;你是……quot;quot;我是刷子！姓马，马义甫！我家住金台西里，咱们那次……我看着像你！怎么样，哥们儿？quot;想起来了。上高中慢班的时候，他跟几个同学旷课到红领巾公园滑冰，因这租冰鞋排队的事跟红庙中学的人吵了起来。双方在六里屯一个建筑工地的料场约了架。那边挑头的是马义甫。二十几个人一场混战下来花了好几个脑袋，还有两个骨折的。具体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马义甫找人说和，还请他和别外几个人在齐鲁餐厅吃过一顿饭。以后马义甫他们跟酒仙桥的人打架，请过他，他去了，可是没打起来。那时候，他已经小有名声。
马义甫比过去胖了。李慧泉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但他受不了马义甫那股亲热劲儿，至少五年没见了，突然蹦出来是不是有求于他？他科持地看着对方。
quot;你混得怎么样？quot;他问。quot;凑合吧！吉普车公司，中美合资的。老板是大鼻子……quot;quot;比我强。我刚出来时间不长……我进去三年，你知道么？quot;quot;知道，方广德捅的那个人我认识．是呼家楼中学的，我妹妹是呼家楼中学的，我汁嫌跟他妹妹是同学，他们家就住白家庄……小子没几个月伤就好了，对了！他去年去伊拉克了，他爸是中建公司的科长，听说路子挺野！操他妈，你跟方广德够倒霉的……quot;
马义甫说话又快又多，显得特别热心也特别絮叨。这跟过去没有区别。那时李慧泉很讨厌这张嘴，现在却想多听听它能告诉他些什么。他活得的确有点儿闭塞。
quot;这几年你犯过事没有？quot;
quot;进去两次，加起来不到一个月。我算明白了，能别玩儿悬的就别玩儿悬的，栽进去不合算……
你说是不是？quot;
quot;难说。quot;
quot;你买卖混得下去么？服装前年挺吃香的，这两年不行了。quot;
quot;领不到别的执照。quot;
quot;也是……你进的货够土的，能卖出去么？这鞋式样还行，真是深圳出的？quot;
马义甫手里还拿着那双鞋。
quot;哪儿啊，保定来的货，谁知道商标是怎么回事，贴个外国牌子也照样卖，有人看得上就行！quot;
quot;就是。quot;
quot;你看得上就拿走吧。quot;
quot;别价……quot;
李慧泉问了鞋号，从箱子里挑了双干净的，用纸包好。马义甫一边阻拦一边掏钱，钱没掏出来，鞋可是接过去了。
quot;下次把钱给你带来……quot;
quot;刷子！你少他妈跟我玩儿虚的。quot;
quot;操！哥们儿是那人么……你今天晚上有事没有？quot;
quot;干吗？quot;
quot;十点钟我在小庄路口等你。quot;
quot;带擀面杖么？quot;
quot;哥们儿不开玩笑，针织路上个月开了个咖啡馆，夜里两点关门，哥们儿想请你。quot;
quot;没酒我不去。quot;
quot;你来就知道了，肯定满意。十点整，我在岗楼子旁边等你，你骑车坐车？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