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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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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5 / 6)
好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袜子留给谁洗?王德基说,让我洗?想让我洗吗?

    袜子是小拐的,让秋红洗吧,让小拐自己洗,他长这么大,也该洗双自己的袜子了。

    你洗得不耐烦了?急着要嫁人了?王德基冷笑一声,突然踢翻了脚边的一张凳子,我熬光棍养你们,养了十六年也没有不耐烦,你才帮家里做了几年事?你已经不耐烦了?

    莫名其妙,我不是告诉你我去桃子家做裙子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秋红的裙子。

    锦红扶起凳子,从桌上拿起一卷花布夹在腋下,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说,我一会儿就回来,给我留着门。

    你出去到底干什么我知道,王德基说,他妈个X,我一辈子最恨说谎骗人,可谁都来对我说谎,谁都来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骗你干什么?锦红走到门外,回过头又说了一句,桃子答应帮我做裙子的,现在去她应该在家的。

    锦红走到街上时听见父亲在门边朝她吼了一句,你耳朵竖着,八点钟不回来就锁门了,八点钟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锦红的心颤了一下,她站在街上低头嘀咕了一句什么,终于还是扭着腰肢往街口走了。八点钟,锦红想她一定要在八点钟之前回家,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没有手表。虽然她一直渴望像织锦厂的其他女工一样买一块漂亮的手表。我连一块手表也舍不得买,挣来的工资全部花在你们身上,可他从来就没说过一声好。锦红这样想着鼻子有点酸,害怕眼泪流出来弄污了脸上的粉霜,于是就拼命忍住,让自己去想小徐,想小徐为什么提出第二次约会,想小徐看中了她哪一点,多半是看中了我的脸,还是身材?锦红这样想着又兀自羞涩地笑起来,路旁有家理发后,她便匆匆地在玻璃橱窗前照了照,侧过身子,又照了照,玻璃映现的那个倩影差强人意,锦红想她要是有一双白色高跟皮鞋就更好了,人民商场皮鞋柜摆着那双皮鞋,她去看过三次,可惜最终舍不得买。

    第二次约会是在护城河边,当锦红远远地看见小徐爬在电线杆水泥坐上朝她挥手,她的脸颊立刻烧红了一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是一见钟情的。锦红记得她朝小徐栅栅靠近的时候脑子里还惦记着八点钟,提醒自己要时刻注意他腕上的手表,可是两个人在河堤上坐下来,小徐开始不停地说话了,锦红不知怎么就忘记了八点钟,她的目光忽而迷醉忽而清冷,只是在小徐和河上的风景之间巡游,锦红忘了该看看小徐腕上的手表。护城河两岸夜色渐浓,城墙、柳树、房屋和烟囱的轮廓慢慢模糊了;河上的夜行船挂着桅灯从锦红的视线里一一掠过,锦红指着船灯对小徐说,你看那些灯,天底下的事你全知道,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些灯有红的、黄的、还有蓝的?可是锦红却忘了船上的人在夜里点亮桅灯,天黑了,八点钟消失了,她该回家了。

    锦红后来是一路飞奔着回到了香椿树街,本来小徐是准备送她回家的,本来两个人并肩走着,但锦红越走越快,后来就甩开长辫子飞奔起来,小徐在后面喊,怎么回事,你们家失火了吗,锦红顾不上解释,她只是带着哭腔匆匆丢下一句话八点钟,我忘啦。小徐又追了几步喊道。下次怎么见面?锦红那时候已经拐过了皮革厂的围墙,从漆黑的充斥着皮革怪味的夜空里传来锦红最后的声音,白天,白天,别在晚上。

    家里的大门果然被锁死了,怎么推也推不开。锦红在门上拍了几下就停住了,她害怕左邻右舍听见这种动静,假如让那些人知道自己深夜归家被关在门外,第二天肯定会有闲话传遍整个香椿树街。锦红绕过堆满了杂物的夹弄,来到西窗前敲窗子,窗内是她和秋红的房间,秋红睡熟了,怎么也吵不醒,锦红灵机一动,抓过一根竹杆从气窗里伸进去,在秋红的脸上轻轻捅了几下,秋红终于醒了,小偷,她从床上跳起来,睡意朦胧地喊道,抓小偷呀!

    锦红反而被妹妹吓了一跳,别瞎叫,她贴着窗户对里面说,是我,快给我开开门。秋红坐在棉被里愣了一会儿。说,不行,爹在门上上了锁,钥匙在他手里。锦红说,你去偷,钥匙肯定塞在他枕头下。秋红仍然坐在棉被里不动,我不敢,他会打死我的。秋红打了个呵欠,忽然躺了下来说,也怪你自己,谁让你这么晚回家的?我不管,我要睡。

    锦红在黑暗中倚墙而立,心里一片凄凉,她开始埋怨自己,明明知道父亲的手腕不容松动,偏偏存了一份侥幸之心,她也开始埋怨小徐,约会时间为什么要定在傍晚时分,为什么不能在白天见面?锦红想她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在这里站上一夜,等待天亮。

    本来锦红是准备在西窗前站上一夜的,但隔壁老何家的闹钟声提醒了她、上夜班的人快出来了,下中班的人快回家了,街上已经响起了这类人自行车铃铛声,不管她缩在哪个角落,总会有人看见她。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半夜三更地被关在门外。锦红想她不如装成一个上夜班的人,不如光明正大地在街上走。

    锦红夹着一卷布料再次出现在深夜的街道上,就是在这段慌张而悲凄的路途中,许多往事泛着苦水在她记忆中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