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予河流人性。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任何一本书比得上河流对我的影响。我写任何东西,只要一沾到河流,我整个人就变了,我就是那条河。
止庵:你说河流构成了你作品的一部分,是说它是作品里的一个意象,或是情节的一个因素?一个背景?一种象征?
hY:它是一种象征。中,当我跨过了那条河,我命运就不一样了。再比如《K》里的朱利安,他最后一次跨过了那条河,离开了中国,也象征着他永远都不可能与这个民族融合,对这个国家的文化永远都不能够理解,即使对他所爱的女人,他永远都不可能去爱。他没有爱的能力。他穿过这条河流好多次。每一次当他受到冲击或受到阻碍,他都要跨过河去,到对面去寻找一些他的东西,可是他找不到,他其实是一个失败者,我对他充满了同情。
也有这种象征。在恒河边,两家人的孽缘与劫难,一家是中国人和印度人,另一家是中国人和英国人。他们在二战时期结下的恩恩怨怨,现在由他们的下一代人来承担前辈的罪孽。这条河穿过他们的命运半个世纪。印度每十二年一次都有一个昆巴美拉节,印度教徒在这条河边沐浴,洗涤罪恶病痛,祈求上天堂。这条河真能洗掉一切罪孽吗?其实我在这里是对宗教狂热的一种否定。河是存在的,宗教是可敬的,狂热却是人类永恒的悲剧。
止庵:你在作品里安排了这么一个象征因素,对于主题和背景的深化,也许是有好处的。很多甘苦只有作者自己才知道。写小说的人有些特殊体验是别人很难掌握的。张爱玲的《色戒》,实际上通篇都是铺垫,关键处只是女主人公说出“快走”这两个字,换一个作家来写,肯定不一样。假如别的作家去写《追忆逝水年华》,可能就是一个短篇小说,像伍尔芙的《墙上的斑点》,别人写,可能只是一句话。卡尔维诺的《命运交叉的城堡》,对于一个现实主义作家来说,简直什么也没有写。
hY:是这样的。
有心与无心
止庵: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是作家的意识,或者说思想,他对世界总的认识。举个例子,我觉得鲁迅比沈从文伟大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沈从文在视点和立场上未免太认同于他的人物了,而鲁迅在用第一人称写作的时候,也是与人物若即若离的。讲得刻薄些,沈从文还是有一点儿“廉价的同情心”。
hY:沈从文的确与鲁迅不同,鲁迅根本就没有心,沈从文有心。
止庵:沈从文是凡人,鲁迅是超人。
hY:他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作家。
止庵:但是那种有心的作家,恰恰在这里有些东西逾越不了,有个障碍。你刚才谈到佛教的问题,实际上佛教的视点不是个人的,而是天的视点,是在所有众生之上的视点。它能体会每一个人的痛楚,同时又超越每一个人。所谓怜悯之心,就是知道人间这些痛苦,但是也知道不可能不痛苦。所以鲁迅反倒是有怜悯之心的,而沈从文的局限性就在这里,当然拿这个来责备他也不对头,因为很多作家,如老舍、巴金都是这样。你刚才说没有心,伟大的作家都是没有心的。最近二十年小说我读的不多,就以现代文学来说,只有两个人是没有心的,一是鲁迅,一是张爱玲。他们都没有那种“廉价的同情心”。张爱玲小说里最可爱的一个人物,就是里的言丹珠,她生活在这小说的故事之外,但是她的结局最惨,差点被打死,完全是无辜的。我读到这儿觉得张爱玲非常伟大,她这个人一点儿也不害怕。伟大一定是无所畏惧。沈从文还是有所畏惧的。
hY:沈从文所有小说的问题就在这里,他太替读者着想了。
止庵:沈从文严格说是一个有梦的作家。与其说有心,还不如说他有梦更恰当。鲁迅也好,张爱玲也好,都是梦醒了的作家。我觉得中国作家如果有一个需要超越的地方,就在这里。其他问题,题材也好,结构也好,技巧也好,都是第二位的。如果超越了,就是伟大的作家。有的很旧的作家,比如写的刘鹗,反倒接近于这一点。作家写东西时应该狠一点。我读福楼拜的,就感到已经有这样的启示,人是无可逃避的,连梦也不是逃避之所。我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hY:这是一个悲剧,或许在生活中,我们尽量可以漠视任何不愉快,写小说的时候你逃避不了“问题化”。
止庵:我又想起海明威,实际上他后来的小说,与沈从文有类似的问题。对沈从文来说理想在凤凰县,对海明威来说是所谓“硬汉子”性格。今天如果小说家还想要找一块地方,找一个人,或是找一种品德,作为理想化的东西,这就肯定存在着局限性,多少有点儿可笑。
hY:你说的对。越是理想化,越是问题化。这个世界没有不让人为难的事。理想本身使难事更难。
止庵:老实讲,你的小说我以前读得并不多,读得比较多的是诗,还有散文。我读的时候,感觉好像你还是一个以感性为主的作家。
hY:我其实是一个很理性的人。我生活的态度,我写作的态度,都是很理性的。
止庵:当然你的小说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