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鹤止步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垂榴之夏(3 / 5)
    爹会去哪儿?

    乡亲们干活挺安分,不像是被人强迫的。工地摊子很大,好像要在山上修个特别大的堡子。她闻到每个火堆旁有烙饼香,就有些明白了。

    缘子嘴里只咽口水,烙饼香得让她头晕,但是没有爹,她不能过去——她得明白爹为什么不在里头,也不叫她去。

    她不敢靠得太近。都说东洋兵杀人放火,爱干啥就干啥,他们来跟谁打仗?当然是咱们中国人。

    缘子壮着胆摸到帐篷前,她人小,又是晚上,没被发现。帐篷里人不多,但都像当官的,围坐在一起大吃大喝,里面也没有爹。帐篷里一块摊开的布上有肉有馒头。她看得真切。乌鸦叫个不停,提醒她赶紧离开似的。她饿得清鼻涕都淌了下来,赶紧拿袖子擦。

    那次深夜爹带她去镇外的地挖野菜,爹直摇头,说降了身份:一顿饭难倒英雄汉。回家洗净野菜,放几粒盐,没油,菜也喷香。爹说饿极的人,不能像正常人,必得只喝汤呀水呀。要是连着吃太多的馒头烙饼,就会立马撑死。

    看着帐篷里的可口的食物,她记起爹的话,不知怎么办才好。清口水流出,想着爹做的野菜,真好吃,肚子更饿,爹你到哪里去了?

    以前等不到爹时,她就蹲在茶馆的屋檐下,盼望爹走过,把她带上。镇上傍晚时刻,吃过饭的爷们都丢开老婆孩子往茶馆里窜,里面沸腾腾一片。那时有口饭填肚,那时光,哪里人多,爹就在哪里。现在全镇都在这儿,就是没爹!这些人都背着爹,给日本鬼子干事!兔崽子们!

    她一狠心,转头就回河对面镇上去。她不能跟这批臭馋虫一起,她得跟爹一起。

    她决定闯进那些可能藏有东西人家里弄食。她像只小猫从浮桥上过河,这边的小镇静得像个鬼住的坟墓。熟悉的每个角落,都变了样,路过茶馆时,她觉得有个人,而且这个人跟上自己。

    是爹?她没有去看那人。脑子这么转了个圈,她眨眼间跳入墙边竹篓里。

    那个黑衣人, 一顶斗篷,脚上是草鞋,在河水里淌过,有水,没沾一点泥。脚比爹小,自然不是爹。这人步伐不快,身体不晃悠,就从缘子面前走过去了,根本没有看见她。

    缘子从竹篓里出来,那以前关鸡鸭的地方,臭烘烘。她要追上已经拐进小巷的黑衣人,想明白这个人到底是谁。

    暗黑的镇子,月色把街心地照得亮晃晃。缘子跟了几条巷子后,发现自己回到家门前,那两片木门大敞着。

    她没有冒失进去,她听到爹的声音。天哪,爹就在家!不过她感觉不对劲,她得先看个明白。屋里声音低低的,还有什么东西叮当地响。出什么事了?怎么听不清?在这个夜里,她不知为啥变得惊慌,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她顺墙往屋后摸过去。

    始终看不到爹的脸,叮当响的原来是个竹筒,在一个影子的手里。没猜错就是那个黑衣人。可能话早已说尽,他们肯定在别的地方已经会过。现在在对暗号,一定是啦,跟划拳一样。

    小屋没有点油灯,月光漏入窗。缘子随着爹的背影移动眼光,看到那人从竹筒里倒出银钱。爹一声没吭,打坐在床上,只是摇了两下头。那人气恼地在屋里转动,爹的注意力是在那人的脸上身上,对一堆钱看都不看。爹的头发长,胡须像杂草,穿的却是进茶馆的长衫。

    爹的眼睛这时对着窗,凭他的眼力应早知道缘子在窗外,可爹的眼睛瞎了似的,看不到她。在她打量爹的同时,那人收起钱,朝门口退去。

    缘子跳下当垫子的箩筐,她从房子右旁绕,赶到门口,想截住那个坏家伙。可那人比她还精,好像早算着这一遭,在门口,轻轻的一挥手,就把她推倒在一边,扔过来的话,一清二楚:

    “当心小命,别跟。”

    缘子站起来,忽然发现手里多了一个玉米饼。

    好东西来的时候,脚边就有个捣豆子的石缸,里面是水。喝完水吃完半个饼后,她仍半依在石缸边喘气。那黑衣人,让爹不高兴的人,为什么没杀自己,反而还给出稀罕如金子的玉米饼?“爹。”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她现在又有力气往家里跑,还有半个饼给爹。

    屋里静悄悄的,爹先是坐着,现在倒在床边。

    缘子奔到床跟前,她趴在爹身上,叫“爹”。爹不应声,气息微微,是走了?镇上人不说人死,而说人走。爹怎么走得这么快,不等她回来?不给她交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世道怎么啦,她一个小女孩怎么办?爹是走得奇怪,刚才还是好好的。那个黑衣人,在屋子里,肯定是要爹去做什么事。没办到,就下了毒手。

    缘子在一所所房子间的街上狂奔,茶馆仍旧空空。河边上草猛长,看不见对岸,镇子扔在身后,对岸逐渐清晰。她小心地躲开一道道警卫,终于来到工地上,像个尾巴火烧急了的小老鼠。

    全镇的人都在,他们不再像挨饿的样子。饿极的人眼睛里有绿光,饿凶极恶,啥事都能干出。老年人说过,一饿昏后,抓住什么吃什么,人也能吃。吃过人的人脸上有红光,一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