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捏着刘强规规矩矩从《为了忘却的纪念》课文中抄下的,赠给赵丽丽的那首裴多菲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他痛心疾首。
这天下午第一节课后,在礼堂边的音乐室里,开了一个小型茶话会,欢送原史地教研组组长程楚桥老师荣调某民主党本市委员会工作。他的某民主党党龄已届满三十了。凡二三节课没有课的老师,便都来参加。气氛正跟茶一样的酽。
“怎么说呢?……”会开到一半,程楚桥老师便很有了感慨地说,“执教三十多年来,虽然照说也算尽了一点绵薄鲁钝之力,实则谈不上为教育事业和振兴我中华做了什么贡献,细思起来,这或许是我毕生最大的遗憾吧……”
声音忽然就哽咽了。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本必须要说的好多好多话,便忽而凝结到这样一句古训上来。因为再要说下去,恐怕一定会掩涕不止了。
于是大家便都唏嘘、都慨系、都遗憾。
这程楚桥老师除了打过右派,文革中还险乎坐了牢。他老婆也正是在那风雨惊怖中溘然长逝了。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想他这一辈子,也是十二分的坎坷多舛了。
校长曾懿民,为了凿破这凝冻的郁闷氛围,便少见地打了两个哈哈,大声道:“我这个学物理的,今日倒要来即光赋一首诗,表表欢送之意。见笑啊。”
叭叭地吸了几口烟,略待铜黑的脸上有了通悟的样子,于是即席赋了四句诗,号称七绝。首句是“敲锣打鼓送程公”。立即叫章建军老师将口中的一颗橄榄笑落了。气氛便为之一改。
“吃呀,吃呀!”李适夷老师振作了食欲,就抓过来一把糖果,丢了一颗在口里,余剩则趁人不备将它悄悄抖进了阔大衣服的口袋中。
有两个史地组的青年女教师,不忙着吃东西,倒急急地开了腔,历数老程老师是如何样诲人不倦,帮助及关心她们学习、工作和生活的。自然有许多往事的回顾。听来的确也是很动人的。
老程老师连连摇手,“罢,罢,莫提它了,莫……”眼睛立即泛了红。
然而邹汝荣却没来参加欢送会。她本是照例热爱开会的。——怕是不好意思!因为她整过三回程楚桥的材料,固然是秉承了上头的意思。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档案柜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得好清寂。
后来数学老师马子清,从人品从道德,评价了程楚桥老师的半生经历。固然话多说得不无诙谐,别情却也溢于言表。他的思维和语言极清晰明了,情绪又善于感染别人,故而他说话时,连李适夷老师也忘了兀自低头吃蛋糕。年轻气盛而且睥睨一切的章建军,从马子清的言语中,分明听出他这人的不凡之处来了。自是对他又有了额外的注意。他只晓得上个学期,学校领导改选时民意投票,马老师的票数最高。之后风传他会出任校长。之后又风传教育局长找他谈话时他却将此任婉言地谢绝了。什么缘由呢?总之,是一个谜。正如同他这人的深邃和魅力是一个谜一样。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下课铃。球坪里便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哄闹。章建军从窗子里望过去,看见代课老师刘虹,穿着那件鲜红的腈纶毛衣和男女学生一起玩排球;不住“嗬嗬”地极快活地叫着。有一个球蹦到围墙外边去了,她竟笑得弯下腰去,整个的身体火红地摇晃着。
然而她断乎不会晓得,这同时有三个人的目光,正远远注视着自己。
即章建军,周其松,和办公楼上的邹汝荣。
校长室的隔壁即邹汝荣的办公地方,总是四处擦得泛亮。伴档案柜放的有一张洗脸架。架上洗脸盆子里,倒扣着七八只被她无事消闲时擦得极其干净的搪瓷茶缸。她平素大约总是忙,抑或是闲。鼻子颇塌的脸上也大约总是十二分的庄严和自信和傲慢。而且说起话来又总是“你看呢——”一味地拖长那嗡嗡的尾音。这尾音的拖长,是足以使一个小人物,充分感到自己的卑微猥琐的。
然而她也有过说话不拖尾音而且口吃的时候。譬如有一天,在她的办公室里,就坐了这么一位四十好几的男人。眉毛极粗;又将半截烟头掷到地上用力去踩,——自然是皮鞋。就这个大员似的男人,便让邹汝荣说起话来变得口吃了。
“好,好……久,没来,来……呐!”她说,同时嘿嘿地笑。又将那极干净的搪瓷茶缸泡了一杯茶——自然是抓了一大撮茶叶的——捧到这粗眉毛的蒲扇般的手掌上。
然而粗眉毛并不望她,也并不嘘嘘地吹开那漾满杯口的茶叶;兀自放开喉咙,道:“我的崽,犯了什么王法,要天天留他的校?!”
“这这个嘛,啊,啊,这这个……嘛……”邹汝荣说不出什么理论来时,倒也心生了脱壳之计。“这样子吧,我把班主任找来,你你们们谈吧。”
不大一会儿就领了李适夷老师进来了。“班主任没找到,找找了一个任课老师来了。”然而立即浑身一抖。因为粗眉毛声如洪钟发话了。“我才不管什么班主任什么任课教师咧,”他说,放下茶杯,“我只要问个明白,犯什么王法要天天留他的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