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一个怪物,不时透出智慧的隐语。再看那饱经风霜的渔佬儿,他忽然觉得有点像他爹赵老巩。老爹目光犀利,愤愤地怒视着他,骂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的眼睛迷离了,像是害了眼病,人也像一只饿瘪的小甲虫在地上趴着。顷刻间,有一轮一轮神圣的彩色光圈撒播着,晃他眼睛,弄得他头晕沉,心灼痛,好似身上有一股火,蓬蓬勃勃燃烧起来,使他整个胸膛都充满火焰。燃烧中,他觉得自己一点一点缩小,坚韧的骨架也像在火苗的吞噬中瘫塌下来……
挺了片刻,赵小乐逃开了“风暴潮”,一点一点挪到一幅北龙港的画下,蹲着,默默地很伤感。他想站起来,就像闯海流子一样气气派派地站着、然而,他自己终究没能站起来,自己满意的形象也没能营造起来。他双腿软懒,脸相木木的,展厅里热哄哄的气息蒸得他蔫眉耷眼。困神儿扑脸地折腾,还苦撑个啥呢?还抓挠个啥呢?他一时啥心思也没有了,闷下头来,慢慢合了眼皮,双手又不知不觉地插进袄袖里去了。他做梦了,魂儿跑了,他常有梦里丢魂儿的事。
老蟹湾,又回老蟹湾了。
黄昏的满潮在赵小乐眼前摇荡出一片纯粹的黛蓝。他闪闪跌跌扑向大海,他的脚下奔涌着潮水,他的耳畔灌满了轰然的潮音。海浪头如无数喁喁的嘴向他发出动情的呼唤,他跌倒了,他的肚皮触摸到了大海的胸脯子,感到大海颤栗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他不动声色地啼听着。天黑了,白秋秋的月亮下,他看见朱朱了。朱朱穿着白裙子,大白鹅似的,满脸风情地望着他。“朱朱,你还在等着俺吧?”他紧紧地抱住了她,他们欢喜无尽地在月亮滩上滚成了一团。月盘子映在水里,被犬牙交错扑扑窜窜的海浪头咬瘪了,像叫天狗咬出了豁边。殊不知残缺的月亮,也能映出快乐美丽的东西。少顷,他身边的冥色突地透亮,朱朱消失了,像只笨笨壮壮的大白鹅滑进看不清爽的地方去了。“朱朱——”他动情地喊,脑子里一片空茫。他笑了,像个地地道道的醉汉,他眼里的大海滩就整片整片地陷落下去,深深的,极像一个空洞洞的潭。两只翠色鸥鸟,从潭里飞起来。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哭了。他突然决定跟米秀秀分手,回家去找朱朱。朱朱已不是原先的朱朱了,他也不是原先的小乐了。他喜爱米秀秀,可他自知与秀秀不是一路上的人。米秀秀在贡献。一个人的价值,不要看他得到什么,而应看他给别人贡献什么。秀秀不好吗?秀秀对他说,女人最辉煌的一瞬,是把她爱的男人当做偶像崇拜的时候。是秀秀告诉他应该怎样生活。他要回到海港,一切的一切重新开始。
赵小乐独自回到家里,见赵老巩与男男在说话。赵老巩看见赵小乐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询问米秀秀。赵小乐不答。男男追着小乐叔,说你答应我,到海上玩啊!赵小乐拉着男男的手说,好,跟俺走啊!男男就蹦蹦地跟着他走了。路上,男男说她等着明天北龙港通航,爸爸要带她到轮船上去。赵小乐笑着说,将来叔叔也不开渔船了,也要开大轮船。到那时叔叔带你出国,好吗?男男笑着。
他们首先来到朱朱的发廊。让赵小乐吃惊的是朱朱发廊关着门。朱朱干什么去了?他在心里嘀咕着,就带男男去了海边。谁也不知道赵小乐要与米秀秀离婚,他想娶朱朱。人都在重复着怪圈吗?有谁知道他赵小乐内心经历着一场不寻常的风暴呢?海风扬起朱朱的长发,那是风暴潮里的百合花。
到了船上,赵小乐看看天气很阴,就说,男男,有风浪,你害怕吗?男男摇头说,不怕,我喜欢刺激的!赵小乐拍拍她的肩膀说,没想到你也喜欢白茬船。
赵小乐驾船从老河口里开走了。男男在船上手舞足蹈的样子很开心,她更欣赏赵小乐表现出来的强悍的野气。
赵小乐不急不躁稳稳当当地驾船,两条酸乏的手臂弄出一些细微软软的声响,嘴里哼哼着野歌,火辣辣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悠远的神往。在海港工作,好久没鼓捣船了。他又往海港大坝望了望,对男男说,这都是你爸主持重建的!男男不以为然。起风了,很野很硬的风头子吹得大海尽在颤抖中了,大浪翻着花样涌向海堤。犬牙交错的浪头子,咬瘪了海面上的万物,飘忽的声响从远处荡来。帆和船的影子很模糊了,风暴潮的气息在黄昏的海面上幽幽行走。大海狂躁不安地骚动了,神秘的籁籁声很快变成焦干哑闷的雷声,沉沉地滚来滚去。赵小乐嗅到了一股很浓郁的风暴潮的气息,贼风又将他粗重的喘息声吹向大海。他探出脑袋,看见天空里各种海鸟飞得很狂,他手臂一抡,在空中割出一串冷嗖嗖的声音:“男男,风暴潮来啦,俺们快往回赶吧!”
男男点点头,她被眼前的惨景吓呆了,她惧怕风暴潮,可它像是专门跟她做对似的这个时候扑来。海面好像整片团团陷落下去,深深的,黑黑的,极像一个恐怖的潭。满天大大小小的浪沫子朝老船落下,纷纷如雨。男男浑身被浇个精湿,她哆哆嗦嗦甩着腿,朝舱子里钻。赵小乐朝她吼:“快进舱里来!别怕!”船颠进死路了,栽进旋涡了,就像水底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似要将船生生拽进去。船身打横了,帆只起反作用了。男男听赵小乐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