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准是不是癌,叫他到城里医院里去检查。他似乎比医生更有把握些,晓得自己寿数已尽,要归天了。后来弟弟范焕荣一死,便更觉得做哥哥的一定会走路。所以也不去检查,也不再吃药,躺着等死,果然不久就如愿以偿。
总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范焕良虽然也可算做老死,但并没有像他的多数同辈人那样,生前就置备了寿材。家里人眼看他不行了,要请木匠回来,在房子上卸些木材下来替他做棺材,他坚决不赞成。他把大家召集来,除了老婆、儿子、女儿、女婿之外。还召来了侄儿范浩泉(因为浩林不在家,才不曾召到)。他喘着气,一字一顿地交代说:“我死下来,只要用张芦扉卷卷就行了。不要困棺材,我不配困棺材,金棺材、银棺材。都巳经被我困脱了。”
说完,停了半晌,眼睛转过去寻人,寻到了浩泉,点点头,说:“你好,会办事情,你替我劝他们听我的话。”
浩泉万万没有想到伯伯临死会表扬他。因为伯伯平常是不大理他的。现在伯伯所以说他好,正是出了一件大家议论纷纷骂他背皮的事。原来解放初期,浩林参加工作以后,看到父亲身体不好,曾经替他做了一口寿材,那时候木材便宜,不花多少钱,兄弟还没有分开过日子,所以虽然是浩林掏的腰包,仍算是公共的。这本来没有帐可以算,做儿女的谁也不会想在父母的棺材上沾什么光,可是偏偏出了事情,在范焕荣行将就木之前,浩泉就向哥哥提议另外做一口薄皮棺材给父亲困,因为现在的木料金贵了;而且盗棺的现象也严重,越是棺材好,埋下去以后就越是有被盗的危险。与其被别人偷走,倒不如留下来自己拆了派别的用场,还免得父亲死了都不安稳,被人把尸体倒出来。浩林不肯,说:“这原是说好替爹爹置备的,怎么再换呢?”
“不换,你就是睁着眼睛让别人偷去罗!”
“我想我对地方上[注]都说得过去,不见得有人会做出这种损我的事。”
“哼!”范浩泉轻蔑地发了一声,好像嫌哥哥太幼稚了,一副不屑的口气说, “十个指头都不一样长,你当个个都像你啦?”
范浩林还是不同意,说:“我也不管究竟会不会偷走,也管不了这许多。我们做儿女的,尽尽自己的心意就是了。”
话说僵了,李玉媛就从隔壁房里走出来,摆起做母亲的架子,大声大气地说: “你们不要吵,由我来做主。你爹爹一生败家当,我们一家人都吃煞他的苦头,有一口薄皮棺材给他困,很对得起他了。还要怎么呢,总要替后代想一想呀,他还能再把好东西带走吗?一口寿村现在值多少钱?顶小户人家一半家当呢。留下来,不给他了,何况还有偷呢!”浩林说:“娘,爹总是爹,说不过去的……”李玉媛抢过去说:“是爹,不错。既然是爹,他就该替儿子想想,他配吗?要是他配,那么我呢,我将来你们打算让我困什么棺材?给你爹困,不如给我困。我困着,也对得住你爹的。”接着,她又和缓了口气说:“说它做啥呢,我也不是想留着自己困,我不过是替你们打算就是了。要是我真死了,我还同你们争什么呢?用柴草编一只窝,葬了算了。我一样也不要带走,全留给你们。”
就这样,李玉媛作了主。拆了一重夹墙板,钉了口薄皮棺材,安置了范焕荣。
范焕荣窝窝囊囊地活着,也窝窝囊囊地死去。其实他已病得很久了,但是他一声不吭,无穷无尽地沉默,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后来躺着爬不起来,李玉媛还骂他“懒,贪图快活。一个人活到要人侍候,为什么还活着呢!难道害老婆、害儿女还没有害够吗?老天爷,你睁睁眼,为什么有用的人倒死去,没用的人倒活着,不能替换一下吗!”
范焕荣照样沉默着,尽骂不开口。
范浩林很忙,但每次回家,不见父亲,总要问一声:“爹呢?”知道他病了,每次都来看他,问他觉得怎么样,范焕荣总用他那失音(过去吸毒饮酒的后遗症)的喉咙懂懂地发出极低的尖音说:“好啦!”
他说得很明白,但意思其实很模糊。是身体“好啦”呢?还是快要进入天国了呢?
有过几次,他曾经叫住浩林,想说什么,但终于又没有说,只是把头点点。又摇摇。好像这世界上,无非就这么两个动作,可以包罗万象。
后来病重了,李玉媛毕竟同他有夫妻之情,也伴了他几天;悲悲切切的,心里确实有点难过。只不知是替丈夫难过,还是替自己难过。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原是分不清楚的。
范焕荣始终没有同李玉媛说什么,难受的时候,哼哼唧唧几声,就算了。并不主动要什么。一直到最后,李玉媛眼看他不好了,凄惋地叫着他的名字,问他还有什么话说,连问了几声,范焕荣才含含糊糊地用最低最慢的声音,说了一声“好— —啦!”戛然而止,打了句号。
于是李玉媛明白了,她的丈夫,到临死都没有谅解她。她很伤心,真真大哭了一场。哭声里夹杂着她的诉说,很难听清,意思似乎是:夫妻一场,为了什么哪?
后来大伯焕良临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