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泉借钱给浩林,就不再让浩林还钱。总是说:“钱放在你那里,我要买什么就替我买。”浩林自然只好答应。不过也有不愉快的时候,比如有一次替他买了一条湖绸被面,原价十元,因为是次品,打了七折,只算七元。那被面被列为次品的原因,不过是有只角落上约摸铜板大一块地方,颜色染淡了些。浩林给他的时候说:“这是次品当中选出来的最好的一条,同正品几乎没有差别。”想不到这话就说坏了,到下一次浩林回家,浩泉竟对他说:“哥,那条被面,你拿去替我换一条吧。”浩林一听就奇怪道:“上次不就同你说了么,你那一条是次品中最好的一条。”浩泉却点点头说:“对,你说同正品几乎没有差别!”浩林说:“是呀,还换什么呢?” 浩泉说:“所以我想拿它去换一条正品。”浩林这才明白了,弟弟的算盘精得转了弯,便笑了笑说:“次品正品,早都卖光了,还换什么?”浩泉当时没有再说什么。其实本来就不该再说什么了。谁知他还不相信,吃过晚饭,又叫母亲来找浩林。这时候的李玉媛,已像花木被严霜打过几次,比从前枯萎多了,她其实还五十刚出头,又是劳动惯了的人,只要吃饱穿暖,还能像牛马一样做它十年八年。可是她过去毕竟已付出了很多,不再有青壮年那种应变的能量,一旦受到灾难的折磨,就很快衰败下来,削弱了体力。母亲的心,即使到了这时候,还只想着孩子的困难,宁可再让自己饿一点,甘愿再节省些下来让儿子吃饱一点。又因为衰老提早到来,依靠儿子的心理就增强了。“养儿防老”固然是理直气壮的古训,但想到要成为儿子的累赘,却又使自己的精神背上了沉重的负担,她从一个教养者变成了一个被教养者。在旁人看来,她已经很可怜,因为她那么深爱的小儿子浩泉对老之将至的父母实在刻薄。有一件事情不幸传遍了全村,沉默的父亲范焕荣敲下了一小块豆饼放在灶膛里偎了吃,被浩泉看见,就从他手里夺走了。弄得议论纷纷,可是做母亲的李玉媛却出来替浩泉讲话,硬是说她的丈夫“贪嘴,不晓得艰苦,还像从前一样做败家当的事情。豆饼是储存着等母猪养了小猪做饲料的。现在那么金贵,买都买不到,能偷着吃吗?饿又怎么样,又不是他一个人饿,饿的人多着呢。有几个人能吃到豆饼的?他是个老死胚了,还不知趣,自然要管住他。”李玉媛这些话发自内心,她真心诚意认为浩泉是对的。她一生的心血,就用在熔铸浩泉的性格。现在,这种性格已经按照她的愿望表现出来,决不会像范焕荣那样,而是一个精明的创业人了,这就是她的最大成功。即使这种性格对于亲生父母都难免冷酷,李玉媛自会心甘情愿去领受。母爱是伟大的,没有止境的,不讲道理的。烧了极稀的粥,还要先捞出干的来给儿子吃,自己尽吃汤,浩泉有时还心软,说:“娘,你也要稍微吃几粒,不要光喝汤。”她却毫不动摇,还劝儿子说:“你别管娘。娘都老了,还吃好的,你养不起。娘是黄鳝命,没有关系的。”大儿子浩林和媳妇陆存秀看不过去,劝父母跟他们在一起过一阵。李玉媛不肯,说现在横竖一样苦。其实她还要把自己的一份口粮省些下来填浩泉的肚子。浩林常常买一斤半斤肉给父母吃。李玉媛拿来烧了,老夫妻两个最多各吃一块,其余全给浩泉吃。李玉媛看着浩泉吃,比自己吃舒服得多。范焕荣想多吃也吃不到,李玉媛不让吃。他多吃了,浩泉就少吃了,李玉媛心里就难过。
李玉媛对浩林也是不一样的。在她看来,现在的浩林已经羽毛丰满,是只大鸟了。凭他的能耐,日子原应该过惬意的,可惜他的手臂太直,花在别人身上的力气,是没有进帐的。他发不了家。李玉媛当然也爱这个儿子,大家都称赞他,她也光彩,她最爱的不是这一点,而是幸亏有一个浩泉;浩林不发家,倒有本领帮助浩泉发起来,浩泉发家就更有把握了。所以,只要浩林不满足浩泉,她就难受了,就忍不住要同浩林来纠缠,完全用不到浩泉央求她,只需说一句轻微的怨言就行了。这一次,浩泉在晚餐的时候,提到那条被面,并没有看母亲,而是看着碗里的薄粥说的。他说:“换一条,又不难。他还怕麻烦,不肯。”于是李玉媛晚上就找浩林了。
“换一条,又不难。”李玉媛对浩林说,不知不觉重复着浩泉的话,“你们是亲兄弟,这一点儿事情还推掉吗!你帮别人做事都不嫌麻烦,帮弟弟倒嫌麻烦了?你答应吧,哎!”浩林说:“不是怕麻烦,是没有了。”她还不相信,摇摇头说: “街上的生意,你们供销社独霸。那么大的店,会一点没有存货?你答应吧,哎!” 浩林告诉她的确没有了,又说:“浩泉是要拿次品换正品,就是有,也不能够换。” 她就说:“不得,就那角上一小块淡色,不细心的人看不出来,当正品卖得出去的,公家也不会吃亏;你答应吧,哎!”……就这样纠缠不清,浩林自然没法答应她。可是浩泉另有办法,他私底下卖给别人了,售价十一元。过了一阵,又向浩林开口,等有了货,再替他买一条。
一条又一条,浩林都无法拒绝。他也无心去记牢一共替他买了几条。反正弟弟没有成家,娶亲的时候要用。弟弟的理由是名正言顺的。
可是好人也难做。在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