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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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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跤姻缘(下)(5 / 6)
不同凡响的行为,赵娟娟心里马上想到要出事了。这些时候,她一直提心吊胆,怕魏建纲逃不过去。她的老顾客里边,有好些个买过最后一包烟……

    甚至连老周也不曾同她说明白,就再也不见了。原来这看不见动刀动枪的太平世界里,是有另外的险情伏着。赵娟娟怕了,早就不敢对黄卓正同志放肆,可现在他竟来买香烟……

    黄卓正不急,买了烟,拆开,抽出一支点着,吸了一口,把烟轻轻地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再吸一口,再吐出来。两只眼睛瞧瞧赵娟娟,嘿嘿笑着说:“好了,你算吵到头了,以后不必再吵了。”

    这两个人,虽然不曾有过一次友好往来,但交道已打了好几年,彼此没有一天不关心对方是否还存在,因为这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他们自然也晓得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所以也尽心着意研究对方的一举一动,便于有一个相应的措施,警惕心向来是很高的。现在赵娟娟一听这话,就晓得魏建纲出事了。她像怕黄卓正逃走似的一把拉住他说:“你说清楚,他怎么了?”

    黄卓正大度地说:“没有什么,不戴帽子。我们是按政策办事的,不搞打击报复。”

    赵娟娟抢着说:“打击报复也没有关系的,不必洗身清。我只要晓得他怎么了?”

    黄卓正把一口烟朝天慢慢吐出去,脸色变得很正经地说:“没有办法呀,按他的情况,不能留在无产阶级的上层建筑里面。”

    赵娟娟这就吃亏了,她不懂什么叫上层建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逼着他继续说下去。黄卓正倒并不故弄玄虚,因为反正大局已定,便直截了当说:“已经批下来了,同意让他回家。”

    赵娟娟一想,大概就是“歇生意[注]”的意思了。赵娟娟明白这打击不小,从前老板“歇”掉职工的“生意”,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因为现在全国就只一个 “老板”(这该死的赵娟娟竟这么说),“歇”了就找不着另外的“生意”了。但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年纪轻轻的,好手好脚,不信就会饿死。况且自己还有这个摊子呢,夫妻俩在一起干,除了香烟再批点糖果卖,也活得下去。反倒自由自在,省得受他的气。想罢,就觉得不值得愁,更不值得在他面前显出愁来。她把手一拍说: “回家好,我巴都巴不到,真谢天谢地。”

    黄卓正陌生地望着赵娟娟,觉得这女人毕竟简单,便冲冷水说:“不要高兴,他没有工资了!”

    赵娟娟这才开心地大笑了。

    黄卓正明白自己说了蠢话,恼羞成怒说:“不要笑,你当他回哪儿的家?回老家!”

    赵娟娟一怔,认为这分明是故意刁难她,魏建纲老家里根本没有人了,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应该回到她那儿去。否则命也拼得的。现在可不比从前了,横竖饭碗已经砸碎,还受什么气!

    于是赵娟娟破口大骂。把黄同志骂逃了。

    过了不多一刻,单位有老顾客来买烟,赵娟娟就把这消息告诉他,请他马上告诉魏建纲,叫他别忍了,骨头硬点,一定不能回老家去,夫妻俩死也死在一块。

    魏建纲到了这一步,果然也硬起来了。

    后来居然如愿以偿,魏建纲同赵娟娟合用一个户口簿了。但这并不是他们拼来的,黄卓正同志绝不会因他们争吵就手软。问题是魏建纲的老家没有人接受他,当地的老百姓谁也不承认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而上面对这类人的规定,也明明只说 “处理回家”。按情况是应该和赵娟娟在一起的。

    这件事不管怎么处理,也并没有什么议论。这样的事要有议论,那议论的事岂不太多了!

    不过,凡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包括黄卓正在内),有时内心也不免有各种疑问。究竟是谁胜利了?究竟是谁失败了?也许是这一方胜了,那一方败了。也许是那一方胜了,这一方败了。也许双方都胜了,也许双方都败了。也许连双方都没有…… 那就玄了。

    后来呢?后来一直没有发生过震撼人心的大事。包括“文化大革命”在内,这一家子都普普通通,不声不响地度过去了,写出来也不惹人看。当然,夫妻常在一起,恩爱得过头的时候也有,埋怨得吵架的时候也有,都不及从前同黄卓正交锋时热闹。魏建纲读的专业,在小摊上当然没有用处,但是香烟很紧张的时候,他也做了卷烟机卷烟。后来摊子扩大,兼售水果,他还改进过买来榨甘蔗的榨汁机。所以,严格地说,这也还和他的专业有点关系呢。

    因为他的遭遇,好像和各项运动没有什么关系。过去反正叫他走,他就走了。不但走,赵娟娟还抢他呢。二十三年以后,又有人想到了他,要替他平反。但平反什么呢?没得内容。若说他同赵娟娟搞了腐化,谁说这话,谁的儿女就会怀疑谁神经错乱了。即使是那位黄卓正同志,也没法说,要说也说不清了。何况,要他说清楚的已经不是这个问题,还有他自己的问题在麻烦他说清楚呢。

    所以就别计较了,本来魏建纲做梦也没想到要计较什么。他被请回原单位,搞他原来的专业。

    现在可到了他发挥专长、大显身手、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