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她不曾说出是自己把人压伤了……原因很多,这也难怪,不过因此她被看成“见困难就帮”的人,也是身不由己的。她去后一直守在他的旁边,听到他痛得呻吟,她难过得掉下眼泪。因为他在为她受罪,她却不能把那痛楚移到自己身上来。之后魏建纲闻到香气醒过来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洗过脸,把泪痕揩掉了,重新涂上香脂,才扩散出那么浓郁的刺激味。
她和医生都是从魏建纲的口袋里找到了工作证才晓得他是什么人的。医院里打了电话给他的单位。单位来人的时候,魏建纲正在昏睡之中。来的五个人中有男的也有女的,赵娟娟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了病人还没有家属。这五个人一同来又一同离开,女的中间也并没有哪一个人表示特别的亲昵。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向赵娟娟用 “你们是亲戚吗”这样的方式提出问题,使赵娟娟不必说一句谎话就点头度过了这一难关。而他们又因为都很忙碌,看到有这样一位年轻、漂亮、温柔的亲戚在旁边照顾病人,那生病也简直变成了一种幸福,毋须他们耽误了革命工作再去关心了。
这个并不特别的细节到后来发生过异乎寻常的作用。二十多天以后,魏建纲伤愈出院,向单位领导上和团支部书记李瑛请示,他要住到亲戚家休养一阵,那儿方便,会照顾得好一些,随便什么时候想到要吃些什么,都容易,不像吃食堂。大家都相信这是实在的,的确是比较合适的。那到医院去探视过的李瑛见过他的亲戚,自然不会异想天开,疑心老实的魏建纲会假造出一个亲戚来。
赵娟娟和魏建纲的关系既然一开始就这样不同寻常,他们亲密起来也是很自然的,发展到感情上白热化的程度也用不到多少时间。魏建纲没有任何经验能够区别出一个青年女子究竟是妇人还是姑娘,也没有研究过这些大城市里女人的外形能叫人错看多少年纪。他知道了原来就是这个美丽的赵娟娟使他吃了这一趟苦头,就觉得她的热情和亲切是理所当然的了。因此他并不回避一般初交时显得过分的接近。他的肩胛,他的额头,他伸在被子外面的手臂,有时候同她的手接触,并不认为女方过于随便。虽然他不会这样做,但别人主动做出来(当然在有意无意之间)则明明吻合他的需要。赵娟娟每天等到他吃过晚饭才离开,明展早餐以后就来了。每天都烧了可口而富有营养的菜肴带来给他吃,脏衣裤一换下来她就给洗干净……偶然来探望魏建纲的同志们都称赞这个好亲戚。而魏建纲已经从赵娟娟那里知道了这 “亲戚”两字的来由,竟也含笑着不加否认。到了第四天的晚上,魏建纲已经吃过晚饭好久,赵娟娟还陪着他没有走。后来她侍弄他躺下去,替他拿开披在肩上的夹衣,又把他按在被子上的手握着要放到他的被窝里去。那手实在是被握得太长久了一点,以至于魏建纲害怕她还会做出什么别的来,眼睛竟直朝另一张病床上看,怕有人注意,原来那床上的病人出去了。赵娟娟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竟心领神会、大方地笑笑说:“不好意思吗?我的身体都压过在你的身体上呢,那是在街边,许多人都看见的。”
这真是一把火,把魏建纲的畏缩、顾虑都烧光了。况且他也毫无疑问是一个极有感情的人,那感情因此就被炼成油,让那把火旺烧不熄。
“真正是天上掉下来给我的。”他从此就这样想。就觉得惬意,就有一种占有的冲动。他已经明白了这女子并不仅仅是为尽义务而来,很够他兴奋的了。所以后来那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就随便地让她握,而自己也常常悄悄地回握得紧一些,把热情传递给对方……
总而言之,魏建纲现在的表现同过去也并没有什么两样。照样有情感,照样有爱慕,照样心目中有几个想爱的人,比如李瑛和胡丽玉等等。赵娟娟不过是增加在这个行列里的一个新人。所有这一系列的人物,魏建纲没有勇气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说出“我爱你”的话,自然更没有胆量把思想转化为行动。光从现象上看,他是可以被当作事业心很强,不肯在爱情方面浪费时间的超人;实际上他非常脆弱,经不起那个行列里任何一个人的任何挑逗,他会身不由己地一头扑进先下手者的怀抱,因为他像进攻一样缺乏拒绝的勇气。
赵娟娟并没有欺骗魏建纲。魏建纲出了医院住到赵娟娟家里去之前,赵娟娟已经把自己平生的重要大事都告诉他了。当然,赵娟娟爱他,一开始就爱得很痴心;所以告诉他的时机和气氛都选择得很适当。但内容却是实在的。因为爱他而不能不说,又要做到说了能够不失去他的爱。赵娟娟的用心也是很苦的。天老爷让她得罪了这个人,她一开始就非常难过。送到医院里的当天,她从单位来人的谈话中,知道了他的情形,她几乎马上就相信这是“天作之合”。她原来的丈夫是个资本家,解放前夕带着大老婆逃到国外去了,把她和她生的一个三岁女孩子抛弃了。解放以后这三四年来,在她周围转来转去的,都是些哀叹命运不济的没落商人,一些没有喝过几瓶墨水却装风流胡调的流氓阿飞。像魏建纲这样的人她是难得碰到的,碰到了也没有任何可能同他们发生任何关系。马路上的人走过去,左邻右舍指点给她看,说是什么、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