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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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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田(2 / 6)
    一说那么多,真弄糊涂了。我是在举两个代表人物,说到这里还只说了一个。另一个是谁呢——就说周炳南吧。周炳南就是该不去的,就是该让别人去的。有许多人争不着干采石厂的长工,农闲时还可以去做一阵临时工,一年也能收入三四百,周炳南连这也不能够,干临时工也该让别人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周炳南该的只有一样,就是侍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别的都该让别人去干。若问为什么,不必写出来,一则被人写烂了,二则事情过去了,三则说出来反而挂一漏万。要知道南周村上像周炳南那样一贯忠诚于种田事业的还有好几家,各有不同情况,写了周炳南一个,别人就会骂不公平,为什么不写他们呢?

    还是直截了当说结果吧!结果是什么?就是周炳南一家五口子造不起新房子,还住在同别人家做了猪圈一样的老屋里。

    写到这里,应该特别声明的是,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周炳南本人没有一丝一毫抱怨情绪,你叫他是阿Q也好,你鼓励他从阿Q的翅膀(不知道阿Q什么时候长出翅膀来了?原来不是只有一条辫子吗?)下飞出来也好,甚至你鄙弃他、认为不能写人小说也好,都没有关系。但千万不要替他打抱不平,你打不了,他也不需要。他也跟着大家,在新社会里活到现在了,一点不比你差。他风格高,见好处就让,见困难就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知道水涨船高,他横竖也在船上呢。这看法完全没有错,现在就轮到他有钱造房子了。

    周炳南有钱造房子,也是到采石厂去做工赚来的。“文化大革命”一完蛋,周炳南“该不去”的理由忽然没有人再说得出口(可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没有了该他不去的理由并不等于该他去。该他去还有别的原因,那是因为乡里办了些比采石厂还要好的工厂,那儿安全、干净、轻快,赚的钱更多,原来在采石厂工作的人,有办法的都钻到新工厂去了,比如周锡林一家,原来有三个在采石厂,现在剩了零。采石厂缺人,抬高工资公开招工,还招不足。许多人嫌吃苦,费力气,脏,不小心还会伤筋动骨,打炮的时候万一砸死了更是倒楣。这时候周炳南去干,自然开着大门表示欢迎。

    也不过是四年不到,三年多点时间吧,周炳南父子俩在山上干着干着,一天天把钱积聚起来,就足够造两间二层楼房了。他们究竟积了多少钱,一角一分都有数。可是他们究竟流了多少汗呢?

    谁量过!谁称过!

    周炳南父子在采石厂干了这几年,最重要的结果,其实并不在挣到了一笔造房子的钱,而是把两个农民变成了工人。他们一家的主要收入,不靠包种生产队那几亩田里的出产,而是采石厂的工资。所以他们的精神气质变了,有气魄办事情了。要是在过去,周炳南积了这么些钱,还不敢造房子。他会想着万一碰上天灾怎么办?母亲万一倒下来怎么办?儿子良良找到了对象怎么办?造房子造亏了要借债怎么办?现在就不在乎这些了,他有了靠得住的来源,用不到留后步,敢于放开胆子豁出去了。

    “不管他,惬惬意意先把房子造了再说。倘若又碰着要用钱的事情,先借了,以后还。”周炳南有了这样的自信心。

    “快造吧!”村子上的人都支持他说,“你看,全村还有几户不造房子的?也该轮到你了。”

    “哈哈,太阳光也有照到我家门前的一天。”周炳南心里很乐。

    他原不是没有计算的人。前几年分田包产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造新房的地皮。离他家老屋不满五十公尺,有块大约一分半的空地,其中六厘是他的老自留地,另外九厘是周锡林的老自留地。当时周炳南要求生产队把周锡林的九厘也划给他做屋基,生产队没法同意,因为有个公约,划给屋基之后,一年之内要把房子造出来,周炳南没那个财力,只好作罢。有人还笑周炳南说:“你能在原来的六厘地上把房子造满了就不差了,那也靠近四十个平方呀!”周炳南又要求划给他做自留地,周锡林当然不肯,他说:“你老弟若是造房子呢,我不能不成全你,只好让。倘若拿去做自留地,那我种着不是一样吗?况且是我种惯了的,为什么让给你!”周炳南没有理由,输了。

    等到现在,村子上的地皮都造得差不多了。还是那块地,因为自己占了六厘,剩下的九厘别人不够造,总算还空着。也只有这块地,出路宽敞,走水快,同前后左右的邻居不会有“你遮了我的阳光,我被你挡了风”的矛盾。所以周炳南旧话重提,向村民委员会提出了要求。

    没有疑问,土地的所有权属于集体,村民委员会有义务满足周炳南的合法要求。可是世界上每一件事都牵涉到许多方面。不错,土地的所有权是集体的,但使用权却在社员手里。村主任感国平年纪轻,上台不久,论资格别说同周锡林比,连周锡林的儿子都不如。于是个人和集体、使用权和所有权的关系都得换一个位置。他很客气,开口就称“炳南叔”,说:“你要那块地,村委会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要和锡林伯商量,要他答应才行。”

    “那就请你同锡林去讲讲吧!”炳南说。

    “你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