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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清阿叔(3)(2 / 2)
千万万个工作人员,不可靠的人利用一阵也无不可,纵有阴谋也尽可让它暴露出来了再说。要证实自己的忠诚自然并不靠语言,我参加了工作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每次填写表格,填到社会关系一栏,我便想到了老清阿叔,我就感到轻松,因为他在政治上是一清二白的。正为了这个缘故,我从来没有把他填上表格。然而每一次填表,我总算又想念了一次我的老清阿叙了。有一次机关里需要增加一名炊事员,找不到人,我还曾想把他介绍来。竟不曾成功。原来他已五十出头,哪里还肯背井离乡啊!金窝银窝,不及家里草窝,外边千好万好,不及全家团在一起好。他不但自己不肯出来,就连解放前在城里当学徒的儿子全生,在土改中也回到农村分了土地。五二年春天,全生还赶到省城来找过我,已经完全是个壮实的小伙子了,性格同老清河叔一样憨厚。他来找我的原因,只是为了要买一本农村剧团的演唱材料,这种材料各地新华书店都有供应,全不用找我。可是全生有全生的理由,他像天真的孩子一样对我说:“我要你帮我拣一本最好的。”可见他对我何等的信任。谁知到了五三年春天,我刚从农村蹲点回来不久,有一天传达室传呼有人找我,我走去一看,竟是老清阿叔。他一身旧黑布装,面目黧黑,不仅过分地苍老,而且像经受过一场大灾难弄得枯败了。他见了我,只说了一个“全……” 字,眼泪便籁籁落下来,泣不成声。

    原来这一年中,家里起了大变故。春天里我婶婶患了重病,看病吃药,拖了一屁股债,当时虽然参加了互助组,也并不像宣传的那样就搭上了社会主义的大船,经得起风浪颠簸。他们少做了工分,全年收支差了一大截,再无来处。他们不曾抱惯债,又没有把公家的东画当成自己的那种主人翁气魄,心理上受不住债务的压力,急着要赚钱来还。那时候村上还有一爿私人开的小车油坊,两爿豆腐店。依靠政府定量供应的一点大豆,开工不足。他们贪心重,嫌供应太少,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上,进行反限制的斗争。当地产豆量有限,农民私下里拿出来做交易的不多。于是油坊、豆腐坊老板就唆使一些缺钱用的农民做私贩子。全生中了糖衣炮弹,也去干那勾当,凭一副肩膀,两只脚板,花整夜工夫,来回走五十几里地贩一挑大豆,赚得三、二块钱。出了绝力,还担心惊。倘在路上被检查的干部捉住,就会连本搭利一起充公。所以大路不走走田埂,田埂不走踩查垅,不知要多花几倍力气。全生就因为有一夜挑着一百五十斤的担子逃检查,逃脱了力,回来就病倒了。偏偏请来了一个中医学不好,赶时髦改学了几天西医的全能大夫,夸口西法治病好得快。三言两语,便拿出家什来替全生挂盐水。挂到一半,全生就发抖了。全能大夫说:“不要紧,有点反应是正常的。”后来抖得手臂都快把针头摔出去了,全能大夫还硬捺住了他把盐水挂完。等到针头拔出,全生竟从床上窜起来,跳了几跳,几分钟就死了。是什么原因,也查不出来。许多人怂恿他去控告医生,他想想,他虽然不敢高攀把医生当朋友,总也是见了面就打招呼的熟人。他们之间,无冤无仇,更无财产纠葛。他老清有几亩薄田已进了互助组,几间破屋全不起眼,整个家产抵不上医生一个脚趾头,谁都不相信这是谋财害命,那还费神去追究什么呢?谁能没有失误?木匠会截短一根料,瓦匠会砌斜一堵墙,农民会插歪一席秧,谁叫医生面对的是人的性命呢?我老清阿叔叹了一口气,认了命。他想死的已经死了,再无办法叫他活转来,而活着的还在要死,还有什么闲工夫去计较没有意思的事情呢!我婶婶的病刚有点好转,哪里再经受得住这么大的打击,病情复又加剧,不几天便又归天了。老清阿叔连续死了两个亲人,一句话没有,只是哭。后来不哭了,一天到夜发傻,给他吃就吃,不给就忘记了。他那比我大一岁的女儿已经出嫁,回来陪了他一阵,也没法解他的闷。刚巧婆家村上有人到省城来走亲戚,便劝老清阿叔跟着来找我散散心,老清阿叔倒肯,所以就来了。

    听了老清阿叔断断续续的诉说,除了微微点头表示我在认真听着之外,我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表达我的情绪。在老清阿叔谈到全生挑着重担拚命逃避检查的时候,我非常激动,因为就在那个阶段,我刚巧在农村里工作,也常常带着几个乡里的工作人员在离家千里外的一处村道口巡夜,查侦私贩粮食的“宵小之徒”。

    这种莫名其妙的巧合,把原不相干、毫无牵连的两件事联在一起,像口同一样罩住了我的思绪,留下了永生难忘的记忆。